次日清晨,我被一阵叫声叫醒。
不是闹钟,也不是母亲,是尤娜。
她站在卧室门口,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一头粉红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松松扎在脑后,露着一张刚刚洗完脸的、还带着点水汽的脸。
她对着我这具依然半躺在被子里的躯壳,极其没有耐心地喊道:
"起了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什么时辰了。"我迷迷糊糊地,用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说法。
"八点半。"
八点半。
我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得出结论。
算不上晚。
我翻身坐起来,把昨晚那场治疗消耗留下来的沉沉的身体酸胀感清醒了一遍,随后问道:
"去哪?"
"出去走走,"尤娜推开门,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反正你总不能一直窝在这里让我爸妈伺候你吧。"
我睡前喝了魔力药水,魔力状态已经大致恢复了,身体上没有什么大碍,于是也便换衣洗漱,跟着出了门。
母亲在洪叔家的客厅里,正在和洪叔一起喝早茶。
洪叔一大早就拿出了那套珍藏的茶具,还特地去楼下买了一袋我和尤娜小时候最常吃的早点:
虾饺、肠粉,还有一碟炸得金黄的萝卜糕。
母亲对着那碟萝卜糕研究了很久,用叉子戳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露出了一个表情很复杂、但眼神很诚实的表情。
诚实地告诉了我们她觉得很好吃。
我和尤娜几乎同时憋住笑,相视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地假装没看见。
出了楼栋,木棉城的清晨是有一种特殊的气息的。
不是那种明显的、带着绿意的新鲜感,而是一种混杂着树荫、露水、附近早点铺子油烟气的杂糅气息,有一点市井的、烟火的气感,不算多干净,但真实。
尤娜走在我前半步,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朝着某个方向走。
我跟着她,也没有问去哪。
因为我认路。
这条路,是我们前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路。
从尤娜父母家所在的小区出发,往左走,过一个路口,拐进一条两侧都是矮旧民房的窄巷。
然后穿过那棵大到快要把整条巷子都盖住的榕树,再往前走约五分钟,就会看见山野公园那扇数十年没有换过的老式铁栅栏门。
那扇门,我至今仍记得它锈蚀的颜色,是一种暗红棕,像老旧的砖墙。
山野公园并不大。
放在整个木棉城的公园版图里,它甚至算不上什么有名气的地方。
没有湖,没有山,没有什么值得打卡的景观,只是一小块位于市中心的、被高楼围着的绿地,种了些常见的乔木和灌木。
铺了弯弯绕绕的石板小径,摆了几张供老人下棋的石桌,以及最里侧那个几乎已经半废弃的、用瓷砖砌成的游泳池。
没有任何华丽的地方,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在我们两个的记忆里,占据的篇幅,比任何一座有名气的景点都要多。
"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吗?"
尤娜在那个泳池边上站住了,隔着一道生了绿锈的铁栅栏往里看,开口问我。
那座泳池呈L形,两段各有一截,交汇处是一个斜面的台阶。
以前那里是浅水区,小孩子们最喜欢在台阶边上扑腾。
但如今,整个泳池里一滴水都没有,排水口早已淤死,铺满细碎白瓷砖的池底。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从池角的缝隙里长出了草,一年一年地长,现在已经是半人高的一片,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青绿色。
我站在她身侧,看着那片草,静了一会儿。
"记得。"我说。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那是我前世和尤娜,那时候她叫陆锦莹,上学时大家叫她莹儿,认识的第一年里发生的事。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是九月开学第一天。
我是从孤儿院去上学的,那所学校离孤儿院不算太远,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
院里的大朋友带着我和另外两个同样上一年级的孩子,一路走过去,到了学校门口之后便各自散了,各找各的班。
我那时候应该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不是性格内向,而是不太习惯开口。
因为开口有时候会被问"你爸妈呢"这类问题,不知道怎么接,于是索性就不开口。
坐到了位置上,旁边就坐着一个女孩。
头发很长,用两条麻花辫扎着,正趴在桌上,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地画圆圈,嘴里还在小声念叨什么。
我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自己的书包挂上椅背,坐好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她就这样问了。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客套,就是直接问,像是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
我愣了一下,回答说:"我叫龙儿。"
那时候我还在用孤儿院给起的名字。
"龙儿……"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以后叫你龙儿了。我叫陆锦莹,你就叫我莹儿好了。"
她说完,就继续低头画她的圆圈了。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我开始习惯了开口说话。
因为莹儿的话很多,和她在一起,不开口根本插不进去。
久而久之,我便也学会了接话,学会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学会了不再那么沉默。
上小学的那几年,是我前世记忆里最单纯的几年。
没有考学的压力,没有就业的焦虑,没有对未来的恐惧。
只是每天上课放学,有时候去她家写作业,有时候一起跑到街角的小卖部买一支两块钱的冰棍,坐在台阶上吃完,再各自回家。
莹儿那时候就是个阳光的、有点吵、有点粘人的小女孩。
她有一个坏习惯,就是喜欢把我的橡皮偷偷拿过去用,等我发现了找她要,她又死不承认。
她总是用一副"我哪儿有"的表情振振有词,然后当天下午放学的时候,会突然变戏法一样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新买的橡皮放到我桌上,用一副"我根本没拿你的"的表情假装没事发生。
我那时候大概就知道了:这个人,其实是个心软的,嘴硬的,明明很在意但不会直说的那种人。
她也是我第一个带我去她家玩的朋友。
那天她说要去她家玩电脑,趁她父母不在家。
我答应了,跟着她走过去,结果一进门,洪叔就坐在茶几旁喝茶,手边放着一份折叠好的报纸。
他抬起头,看到了跟在女儿身后进来的我,那是一个不认识的、面相普通的男孩。
他的表情在那一秒是有些不太好看的。
不是凶,只是那种父亲特有的、看见女儿带回来一个陌生男孩时的微妙警惕。
我那时候大概也理解了这个反应的逻辑,于是赶忙垂下眼睛,态度端正地叫了声"叔叔好"。
然后是莹儿噼里啪啦地解释:就是同桌,就是同桌,我们一起来写作业的,爸爸你别这么看着他,他怕的。
洪叔扫了我一眼,又扫了女儿一眼,最终慢吞吞地把那份报纸重新拿起来,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我和莹儿对视了一眼,然后悄悄跑进她的房间,把门关上,互相憋住笑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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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游泳池,是在我们升入小学四年级的那个暑假。
莹儿某天下午突然跑来,说要和我一起去游泳,叫我带泳衣。
不对,是泳裤,我那时候穿的是泳裤。
我当时对于游泳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热情,但朋友说去就去了,从衣柜里翻出那条蓝色泳裤,跟着她走到了山野公园。
那时候这个游泳池还是开着的,售票亭在池子侧边。
还记得那块小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的"小孩减半"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认得清楚。
夏天的游泳池,浅水区挤满了孩子,深水区也不消停,水面一直是哗哗地响,掺杂着叫声和笑声,偶尔有人跳水,溅起一大片水花。
莹儿换了泳衣出来,问我好不好看。
我那时候对这类问题的处理方式是一概点头,因为不点头她就会问得更仔细,更难回答。
于是我点头了,然后和她一起跳进了水里。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消毒水的气息,但阳光晒下来,水面上有细碎的光,折来折去,那种光打在手背上的感觉,是我至今仍然记得的。
我们在那里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游泳池的广播提示快要到关门时间,才依依不舍地换回了衣服,出了公园的大门,踩着夕阳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