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上高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了——我或许对你已经抱有了一些别样的情感了。"
尤娜的声音把我从那些散碎的记忆里拉了回来。
她仍然看着那片长满了草的泳池底,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坦然,像是说了很久都没人应答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的地方,于是说出来了。
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答案,只是说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有一种很安静的释怀。
我站在她身边,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那个时间节点是什么感觉。
高中。
那是我们这段关系里最拧巴的一段时间。
小学时我们什么都不懂,友谊就是友谊,纯粹得像白纸。
但高中不是了。
高中的我是清楚的,清楚到有点叫自己难受。
她喜欢坐到我旁边,喜欢把自己的课本拿过来问我一些其实不需要问的问题。
喜欢在食堂排队的时候记得问我要不要一起,喜欢在手机里发来一些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小短视频。
附上一个"哈哈",只是为了把我拉进一个对话。
这些事,如果发生在一个跟你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孩和你之间,而且是她主动的,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
傻子都看得出来吧。
我不是傻子。
但我没有动。
那时候的我,在表面上没有任何人能看出来,仍然去吃饭,仍然在群里回消息,仍然在考试前两天找她借笔记,一切都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我在心里,每一次都把那最后一步拦了回来。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我想了很多年,给出过很多答案,但归根结底,都指向同一件事。
怕失去。
从我出生开始,我就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
父母不在了,孤儿院是一个随时会变动的地方,室友会走,老师会换,那里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是借给你住的,不是你的。
莹儿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从小一路走来的朋友。
那种牵绊,对我来说,是一种真实的、落地的、稳固的存在感。
我不想动它。
因为动了,就有可能失去它。
我宁可保留着,哪怕就这样下去,哪怕不往前一步,哪怕心里有的时候会隐隐地有点难受,我也宁可维持着那种稳固。
后来,我走在了她前面一年。
没有告白,没有交代,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
那时候连遗憾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走得太突然,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是一下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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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我低下了头,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热意,"那时候的我太胆小了,让你受苦了。"
话是说给前世的她的。
说给那个在木棉城里,在某一个我已经不知道的日子里,得知了那个消息的莹儿的。
我想那一年对她来说应该很难熬。
那个比我晚走一年的人,那个在我走之后仍然要独自继续的人,那一年里,她是怎么过来的,我不知道。
而她在那之后不久也离开了,醒来时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另一副身体,还没有了记忆。
失忆也许是一种保护,也许她什么都忘了,那段时间的痛苦也一并忘了。
但哪怕忘了,那份痛苦在某个地方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只是不再被记得了而已。
我欠的这句对不起,无论如何都该说出来。
泪水慢慢地滑落下来,打湿了石板地的缝隙。
然后,一只手放到了我的头上。
尤娜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那里,轻轻地,来回摸了两下,像是在安慰一个很伤心的孩子。
那个动作有点笨,不算熟练,但很温柔,很稳。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当年那个没说出口的话,现在说吧。"
"我们都还在的。"
我抬起头,透过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看着那片长满青草的旧泳池,看着那道锈蚀的铁栅栏门,看着早晨的光落在尤娜侧脸上的样子。
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我便从先前失态的样貌回复了回来。
毕竟这一世我是领地的指定继承者,从五岁起就开始学一堆所谓优雅的贵族礼仪。
这些东西乍听起来很蠢,实际操作起来也确实很蠢。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能快速将自己的情绪归为平静,是我在漫长的礼仪课岁月里意外解锁的一项实用技能。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调整好了呼吸,把刚才那阵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像把什么东西放进一个格子里,盖上盖子,推到心里某个角落的架子上,留待以后再打开。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尤娜。
她正站在一旁,侧着头,睫毛垂着,眼神里有一种极为克制的、我比任何人都熟悉的东西。
她在等我。
"走吧。"我说。
她立刻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只是朝前走了半步,等我跟上来,然后把手递了过来。
我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指骨纤细,带着一点点刚才我不在意时手背被晒到的暖意。
今天我们并没有打算在家里吃饭。
于是我们继续朝着记忆里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我和尤娜手牵着手,沿着高架桥延伸的方向走去。
这条高架桥我太熟悉了。
前世的时候,我每天上学和放学都要经过它的底下。
高架桥是这个城市某条环线的一部分,从我们中学的校区一直往北延伸出去。
高架桥沿途经过一片老旧的居民楼、一个菜市场、一个专门修鞋修锁的小铺子,以及……
高架桥底的某个角落,有一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餐馆。
走了大约十多分钟,我和尤娜来到了那里。
店门前十分冷清。
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没有招牌,没有外摆的餐桌,没有贴在橱窗上的套餐海报。
连门口那种通常会放着「今日特惠」的小黑板都没有。
餐馆门面就嵌在高架桥桥墩旁边的一栋楼的一楼,门是普通的铝合金推拉门。
玻璃上贴着几个已经泛黄的红色福字,其中一个角已经翘起来了,在过路的风里微微颤动。
墙面有些斑驳,是那种年深日久的、混凝土自然老化的斑驳,不是刻意怀旧的那种做旧感。
这是一个真实地活过了很多年的地方,它不需要装扮成「老店」,因为它本来就老。
"就是这里。"
尤娜沉默了一下。
"……我们进去吧。"她说,语气里那点怀疑已经被悄悄收了回去。
我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店铺的内部空间不大,放了七八张桌子,大概能坐三四十个人。
这个时间段,学生们还在上课,因此餐厅里空空荡荡,一个客人都没有。
椅子整齐地搭在桌子上,只有靠里侧的两张桌子上的椅子是放下来的,大概是刚才被老板搬下来准备开门迎客用的。
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漆,年深日久,已经有点泛旧,局部有细碎的裂纹,像老瓷器的开片一样。
桌面是深棕色的仿木纹塑料贴皮,圆角边缘,中间有一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存在的划痕。
地面铺着浅色的地砖,某一块砖的边缘有轻微的翘起,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踩上去的时候,那块砖还是咯吱了一声。
二十年了,还是同一块砖,还是同一声响。
收银台后面,挂着许许多多老旧的木牌,表面的油漆已经磨损,字迹是用黑色粗体写的,连写法都是那种老式的、一板一眼的楷体。
炖牛腩。 腊味煲仔饭。 猪脚姜。 糖水。 骨汤粉面。 ……
这里的菜,我几乎每一样都吃过。
那些木牌挂在那里,像是某种没有被任何人刻意保存的档案,安静地记录着这家餐馆二十年来从未变过的菜单。
我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看着那些木牌,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