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我轻轻喊了一声。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以及一双拖鞋踩在瓷砖地面上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欸,诶!来了。"
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老者从后厨跑了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他先是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们一两秒,然后很快就恢复了那副随意的神情,走到收银台后面站定。
他的背心洗得发白,还算干净,肩膀和手臂晒得黝黑,跟宽大的背心形成鲜明的对比。
肚子圆滚滚的,挺得理直气壮,仿佛在用行动诠释「厨子委屈不了自己」这句箴言。
眼神活络,是那种「阅人无数但不以恶意揣度陌生人」的老成。
他沉吟了一下,视线从我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尤娜,在她那头粉红色长发上停留了比我更长的时间。
隔壁的学校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喊操声。
学生们在操场做体操,那种整齐划一的口号声顺着墙过来,听得清几个字,又听不太完整。
"小朋友你今天不去上学?"老者开口,声音有点沙,但底气十足,"而且还戴假发,是去参加了演出了吗?你身边这位是哪个国家的小孩啊。"
他说「假发」说得非常自然,仿佛在他的人生经验里,粉红色的长发只有「假发」这一种可能性。
他说的也没有错——白金色长发在这里,被默认为外国人,已经是非常温和的解读了。
我……确实,是外国人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异界人。
"嗯,我们刚去表演回来,她是我刚才在舞台上认识的外国友人,来自弗朗西斯科,正好来吃点东西。"
尤娜抢先接口,表情诚恳,语气流畅,完全不像在编故事。
"好哦。"大叔听完这个解释,脸上笑纹深了一点,"小姑娘你和你这个外国小姑娘要吃点什么?"
"果然还是要炖牛腩吧,要两份,谢谢叔……爷爷。"
尤娜说到「叔」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目光迅速扫了一眼对方的鬓角和额纹,及时调整了称谓。
"好嘞,两份炖牛腩,马上来!"
老板转身往后厨走去,拖鞋踢踢踏踏地响,节奏轻快,一点儿也不像这副老态龙钟的身板应有的速度。
我把椅子从桌面上搬下来,坐到靠近墙壁的那张桌子旁,尤娜也坐在我对面。
餐厅安静,只有外面偶尔驶过的车声,以及那堵墙后面断断续续传来的操场声响。
等待的时间不长。
不一会儿,两个用黑色石锅盛放着的炖牛腩便被端了上来。
随之而来的,是两碗装得满满当当的白米饭。
那种白,是新米蒸出来的白,上面还有几粒没有完全散开的饭粒,堆在碗里,有一种朴实的丰盛感。
借着石锅的余温,锅里的汤汁正冒着细密的泡泡,咕噜咕噜地,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听起来格外明显。
香气在那一刻彻底扩散开来。
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分了好几个层次的香味:
最先到达鼻腔的是热气带来的酱香,随后是牛腩本身的肉香。
不是那种猛烈的、爆炒出来的焦香,而是经过长时间小火慢炖之后,牛肉纤维充分软化、胶原蛋白析出之后的那种绵密的奶香和肉香,回味里还带着淡淡的八角和陈皮的辛甘。
然后是萝卜。
萝卜的香气是后来的,要仔细闻才能从那一锅复杂的香味里把它单独辨认出来。
它已经完全吸饱了汤汁,自身那股清甜的气息与牛腩的油脂香气融合在一起,已经很难分辨哪部分是萝卜、哪部分是牛腩了。
果然还是老样子。
提前做好一整锅炖牛腩,等着学生们来了,再单独盛出来放在石锅上加热到滚烫,端上桌。
这种做法在食堂里是歪门邪道,但在这种地方,却是一种非常合理的智慧:
炖牛腩的精髓全在那锅汤里,只要汤在,重新加热不会损失什么;
而石锅的保温性极好,哪怕端上来放了五分钟,里面依然是滚烫的。
果然炖牛腩很适合用来做快餐。
我看着锅里翻滚着气泡的褐色汤汁,因为牛腩中析出的胶原蛋白,汤汁已经略显粘稠,带着一种油润的光泽。
颜色介于深棕和琥珀之间,绝对不是那种兑了太多老抽的廉价黑色。
萝卜块与牛腩肉随着气泡的翻涌轻轻浮动,一起一落,像是某种缓慢的、懒散的呼吸节奏。
香味也随着气泡破裂而一阵一阵地溢出,钻进鼻腔。
依旧还是二十年前的味道。
我不由自主地抄起了桌上的筷子。
筷子是黄色的竹筷,微微发旧,但干净,竹节的地方因为长期使用而稍稍磨圆了棱角。
我把视线落在锅里那些浮动的食材上,挑了一块萝卜。
萝卜在这锅汤里泡了很久了,表面已经呈现出均匀的金黄色,那是汤汁的颜色完全渗透进去之后才会有的样子。
浅层是深色,越往里越浅,像一块被茶水浸泡过的白玉,通透但不透明。
我轻轻夹起那块萝卜,放进了饭碗里。
尤娜也动筷了,我没有注意到她在锅里翻找了什么。
「第一口吃萝卜」,这是我和尤娜从前世就建立起来的不成文的规矩。
不知道这个规矩从哪次开始形成的。
也许是某次我先吃了萝卜然后感叹「这才是精华」。
也许是尤娜某次被一块还没散热完全的牛腩烫到了舌尖,被迫先拿萝卜过渡。
总之后来每次来这里,我们都会先夹萝卜。
我夹起来的那块萝卜泛着金黄色的色泽,用筷子轻轻一碰,能感觉到它已经软烂到了那种特定的程度。
不是那种煮过头之后化成糊状的软,而是「纤维还在,但已经彻底服软」的那种炖透的质地。
如今它正冒着白气,显然还是很烫的状态。
我稍稍加重了抓筷子的力气,夹稳它,凑到嘴边吹了几口。
气流把漫上来的热气散开,边缘的温度降了一点,中心还是烫的,但已经可以接受了。
我把那块萝卜送入口中。
萝卜内部的水分极为充盈,像一个被汤汁撑得恰到好处的小囊,我的牙齿刚一接触到表面。
「哗」的一下,那些被封在内部的汤汁便随着纤维的破裂一涌而出,灌满了整个口腔。
一股清甜的味道瞬间漫开,不是砂糖的甜,而是蔬菜本身煮透之后那种天然的甘甜,清冽但不轻薄。
然后是汤汁的味道跟着来:
牛腩的奶香、肉香,酱汁的咸鲜,八角陈皮的辛香在远端悠悠地一扫,最后在喉头留下一点微微的暖意。
萝卜的纤维已经软得几乎不需要咀嚼,轻轻动几下牙关,它就顺顺当当地滑了下去。
果然第一口吃萝卜是正确的选择。
炖牛腩最好吃的,果然是萝卜。
我把视线转向尤娜,想看看她有没有在享受同一种体验。
然后发现她皱起了脸。
那是一种非常具体的、用于描述「入口之后才意识到事情不对」的皱法:
眉头轻蹙,眼角微微收紧,嘴角往下压了一点,整个表情在努力维持礼貌和保留尊严之间做出了艰难的平衡。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碗。
她方才从锅里夹出来的,不是萝卜。
是一块长得像萝卜的姜。
老式炖牛腩里,老姜是要整块放进去一起炖的。
目的是去腥、增香,通常块头不小,炖久了表面颜色会深化。
吸了汤汁之后,乍一看,在昏黄的灯光下,和萝卜还真有那么几分相像。
除非你夹起来仔细看,否则还真没法一眼分辨出来。
尤娜没有仔细看。
她仔细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