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表情恢复了平常那副淡然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还好吗?"我问。
"很好。"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只是姜。"
"你要不要把那块……"
"不用,"她打断我,重新拿起筷子,这次格外认真地对着锅里审视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夹起了一块真正的萝卜,"下次我自己辨认。"
我忍住了笑,把视线转回自己的碗里。
至于牛腩块——嗯。
很大块,奶香味,软烂,筷子一碰就要化开,需要仔细控制力道才能完整地夹起来。
入口之后,牛肉纤维已经炖到了那种顺着纹路轻松就能拆散的程度,肉香浓厚,完全没有腥气。
胶质把嘴唇微微粘了一下,是那种叫人满足的、说明汤底火候到了的黏度。
配上一口米饭,米粒吸饱了从萝卜上流下来的汤汁,金黄色的,微微发亮,口感介于干与软之间,每一口都能把肉香和汤汁的味道再送上来一次。
"实在是太棒了。"
我和尤娜几乎同时发出了这个感叹。
然后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低头,继续吃。
餐馆里很安静,窗外的车声偶尔过来,隔壁学校的操场上那些声音也渐渐停了。
大概是做完了体操,回教室上课去了。
就只剩下石锅里咕噜的声音,以及筷子偶尔碰到锅沿的轻响。
数十年过去了,有很多事情变了。
但这家餐馆没有变,这锅炖牛腩没有变,我和尤娜坐在这里、对着同一锅食物感叹「太棒了」的这个瞬间,也没有变。
只是坐在这里的我们,外表变了,性别也变了,来路变了,如今回来的身份也变了。
但这锅牛腩不管这些。它只认来吃它的人,不管来吃的人是什么身份。
吃完了美味的炖牛腩,我和尤娜朝着学校走去。
走出高架桥底的阴影,阳光重新落在身上,带着那种被混凝土隔绝了一段时间之后、重新照上来的温暖。
我把零钱收进口袋,走在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上。
脚下这条路,二十年前的我走过成百上千次。
上学走这条路,放学走这条路,课间溜出来吃牛腩走这条路,期末考砸了垂着脑袋走这条路。
它不宽,两侧种了老榕树,树根把人行道的砖块拱起来了几处。
踩上去不够平整,但这种不平整已经融进了这条路的一部分,成了它的特征。
前世,那个老板大叔没有那么老。
他那时候大概五六十岁,脸上的笑纹还没有这么深,肚腩也没有这么圆。
但说话的语气是一样的,叫「小朋友」的方式是一样的,把椅子搬下来、踢踢踏踏走回厨房的声音是一样的。
他也老了。
当我们来到学校门前,才发现这里和记忆里的样子已经不同了。
原本的校门,是那种用金属架和细铁栏搭出来的简易结构。
上面焊着校名的铁字,漆成白色,偶尔有几个字的漆面因为风吹日晒而剥落,露出底部的铁锈红色,那种简陋反而有一种朴实的诚意。
如今,它已经换成了大理石拱门。
拱门足有三米多高,两侧是厚实的大理石立柱,顶部是弧形的连廊,中间嵌着一块黝黑的石板,用阴刻填金的字体刻着四个大字:
「杜鹃中学」。
金色的字,黑色的石,在上午的阳光里显得正式而庄重。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
杜鹃中学,这是我前世就读的高中的名字。
印象里,它并不是一所教学水准极为出色的学校,在这座城市里也谈不上排名靠前。
但它的管理算得上人性化,对学生的身体状况和心理状况都有关注,不是那种只看成绩单的学校。
当时的我,在某些不想提起的阶段,确实从这里得到过不少帮助。
总归是个有点特殊的地方。
只是现在,这个地方换了新门,贴上了大理石,把校名刻成了金字,仿佛要用这种正式的方式向外界宣告:
这里是一所学校,请认真对待。
"两位……小朋友,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和尤娜走到了校门口,被一位保安大叔拦住了去路。
这才意识到我们的脚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顺着身体的记忆,自顾自地走向了校园方向。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双脚就这么走过来了。
二十年前烙进肌肉里的路线,在这一刻自动执行了。
那位保安大叔大约四十多岁,身材中等,制服笔挺,看我们的眼神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困惑。
不是恶意的那种,是纯粹的你们是什么情况的那种。
毕竟我们俩的头发……太显眼了。
红龙国、花之国的人,以黑发为主。
偶尔有染发的,也大多是深棕、酒红这类颜色,或者浅棕、浅金。
但浅到我这一头白金色的长发,已经接近这应该不是本地人的阈值了。
更何况尤娜。
粉红色的长发,在这里,不管怎么解释,都很难被归入普通本地学生这个类别。
虽然可以用魔力将发色临时染成正常的颜色,但我们在红龙国还要待上半个月左右,魔力储备有限。
幻化魔法持续维持起来有一定的消耗,还是不要用在这种地方比较好。
保安大叔打量了我们两秒,果断得出了结论。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特定的、长年在学校门口见惯了各色闲杂人等之后积累出来的职业鉴别力。
他把我们认定为了:在街上无所事事晃悠的问题儿童。
"不好意思,我们只是想进去参观参观。"
我说完,顺手扫了一眼不远处公告栏上贴着的一张A3纸。
那张纸打印清晰,贴在公告栏正中央,抬头是:
「杜鹃中学开放日参观活动通知」
而今天,正好是开放日的第一天。
保安大叔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更加不确定了。
开放日这件事,他大概是知道的;
但这两个头发颜色异常的陌生小孩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说要参观,怎么看都不太像是正常来参观的状态。
然而开放日就是给外来人了解学校用的,他也没有拒绝的充分理由。
他只好走进门旁边的那个小亭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和一支圆珠笔,不太情愿地递给了我。
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有印好的格子,分两列:姓名、证件号码。
我在姓名一栏填上了凯茜·科埃略,在证件号码一栏,填上了我们花之国假护照上的护照编号。
然后把登记册递给了尤娜,她同样认真填好,交还给保安大叔。
他低头扫了一眼,第一个反应是愣了一下,第二个反应是抬起头看向我们。
第三个反应是脸上浮现了一种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熊孩子,但你们还是比较新颖的无奈表情。
"凯茜·科埃略……尤娜·弗兰奇……"他把名字念了出来,停顿了一下,
"还有这个证件号码……是什么鬼玩意?你俩是不是在调侃我?"
那个护照编号,确实不符合红龙国身份证件的格式。
那是花之国的护照编号体系,不了解的人确实会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他说话的语气里已经带了点真实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