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静姨的情报,家附近已经有好几所小学中学都关门了。
有个小学的校舍如今改成了一所老年活动中心。
静姨说她偶尔路过的时候,还能看见校门上那行褪了色的校名,和底下挂的老年大学新牌匾叠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如今杜鹃中学显然也开始有了招生压力,大理石拱门、金字校名、宣传展板、精心布置的开放日。
这些以前不需要的东西,如今一样一样地补了回来。
不过,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尤娜。
但这并不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我们只是想来母校参观参观,看看这些年来有没有发生些什么变化。
尤娜正好也在这时看向了我。
我们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然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绑着单马尾的女生注意到了我们。
她看起来比那些搬椅子的学生稍大一些,大概是初中三年级,十四五岁的样子。
单马尾扎得不算高,用一根深蓝色的发绳束在脑后,走动的时候马尾左右晃荡,带着一股子毫不做作的利落劲儿。
手臂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大概平时经常在户外活动。
她放下了手中抱着的椅子,那把折叠椅落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轻响。
随后她侧过头,和身旁的朋友说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但从她朋友点了点头然后又挥手让她快去的动作来看,大约是「我去看看那边那两个奇怪的女生,你继续搬」。
然后她便朝我们跑了过来。
"两个小妹妹,你们要去哪里呀?"
她跑到我们面前后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中学生对陌生人毫无戒备的笑容。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我的头发上。
我那一头白金色长发在穿过树叶的阳光下格外显眼,阳光把发丝照得微微发光,边缘泛着一层淡金色。
在周围尽是黑发的环境里,确实没有任何办法低调。
她愣了一下。
嘴巴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但眼神已经从我的头顶扫到发尾,又扫回来。
"哈喽——?"她试探性地又说了一遍,这次换成了蓝龙语。
发音还算标准,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尾音往上扬了扬。
"说红龙语就可以了,"我说,"当然,你坚持要说蓝龙语的话也是可以的。"
"啊——"她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看到你的发色,就默认为你可能听不懂红龙语……不过这位小妹妹的头发——"
她把目光移向尤娜。
"也是天生的哦。"尤娜抢先回答,语气平淡,仿佛在被问到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她虽然在恢复记忆后的一段时间里,一度想要把这一头粉发染黑。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那时候我们刚恢复记忆不久,有一天晚上我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起身去找,发现她站在卫生间里。
手里攥着一瓶从花之城买来的黑色染发剂,盖子已经拧开了。
她站在镜子前,低着头,粉色长发散在洗手台两侧,染发剂挤在手心里,但她始终没有往头发上抹。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回到了床上。
等到她回来的时候,染发剂的瓶子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她说她站在镜子前,看着手心里那一团黑色的啫喱,忽然想起了回到埃里克森之后看到的人们。
银发的、金发的、深棕色的;
想起了海蒂老师的黑发和母亲的波浪金发;想起了整片领地那一群五颜六色的头发。
然后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需要染黑了。
"哦哦哦——"
她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紧接着那个O型变成了一朵极其灿烂的笑。
她往前凑了一步,双眼几乎是在发光,盯着尤娜的粉色头发。
"居然还有天生就是粉红色头发的人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好漂亮,感觉跟个公主一样!"
尤娜听到她的话后,脸几乎是瞬间就红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仪式的微微一笑然后脸红,而是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涌的、不经过任何中间缓冲的、直达耳尖的红。
她的眼睛迅速往旁边移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只是发出了一个很轻的、介于「谢谢」和「……唔」之间的含糊音节。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嘴角翘了一下。
前世她被人夸的时候就是这个反应。
先脸红,然后强行装淡定,最后实在装不下去就转话题。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一点一点都没变。
"话说——"她倒是没有被尤娜的反应绊住,她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用右手拍了拍自己胸口,
"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那我先来个自我介绍吧,我叫何水柔,喝水的水,温柔的柔。"
她说话的时候马尾跟着她的身体轻轻晃着,语气里有那种属于中学女生的恰到好处的自来熟。
不算过分热情,但也没有任何距离感。
"我叫凯茜·科埃略。"
"我叫尤娜·弗兰奇。"
何水柔的眼睛又瞪大了。
她的视线在我和尤娜之间来回跳了两轮,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那是一种极为丰富的表情变化:
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某种怀疑,最后所有情绪混在一起。
"果然是外国人吗!!"她几乎是用喊的方式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大得连操场上搬椅子的学生都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居然能把红龙语说得这么流畅——"她用手指着我又指向尤娜,
"甚至比我还标准!你听听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还带了点木棉口音,你们完全不带。"
我和尤娜见状,也只好露出尴尬的笑容。
总不能说转生的事吧。
我和尤娜对视了一眼。她的眼神里有一个非常具体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懂的信息:不能说,绝对不能。
——「啊是这样的,我们其实是两个转生者,上辈子就在这座城市长大,这个学校就是我们以前一起读过的,所以红龙语当然说得很流利啦。」
我要是真这么说了,这个叫何水柔的孩子大概会先愣三秒,然后跑去找保安报警,说有两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外国小孩闯进了学校。
而更糟糕的可能性是,万一这孩子哪天过得不顺意。
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今天遇到的两个「外国人」说她们前世就在这里生活,然后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有人可以转生,那我也许也能找个铁轨躺一躺,下辈子就舒坦了。」
那可就是真正的罪恶了。
转生这事又不是什么可以复制的幸运奖,且不说概率比被雷劈还低。
就算成功了,上辈子攒的那些烂摊子也没人能替你收拾。
"哎——因为我们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啊,"我尽量轻描淡写地说,"自然红龙语就说得很好。"
尤娜在旁边配合地点了点头,那幅表情是标准的她说得对。
眉毛微微上挑,下巴轻点一下,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好吧,"何水柔最终说,双手抱在胸前,姿势里残留着一点不甘心但决定不再深究的克制,"我姑且信了你们的话。"
不过说实话,她大概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这点上她比很多成年人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