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这位名叫何水柔的小女孩带着我们将整个学校都逛了一圈。
她走在我们前面半步左右的距离,边走边伸手朝各个方向指去,介绍着那些在她看来十分平常、但对我们而言处处藏着时光痕迹的角落。
杜鹃中学在这二三十年里,变化果然还是很大的。
先不说课桌椅这些易耗品,早就换成了可调节高度的蓝色塑料桌椅,椅子腿底部套着防噪音的橡胶垫,课桌边缘是圆角处理。
就连教室的窗户、黑板还有教室的门都换成了一套极具科技感的现代设备了,窗户是双层隔音玻璃,大概连老师自己也还在慢慢适应。
教室的门也从原来的木门换成了带电子门禁的玻璃推拉门,门框上方装了一个小显示屏,滚动显示着当天的课程表。
"变化真大啊。"尤娜在我身旁低声说。
"嗯。以前这里是我们班的教室。"我用下巴朝走廊尽头的那间教室示意了一下,"靠窗第三排,我的位置。"
"我坐在你后面两排,"尤娜接上,"靠门那一列。每次上课走神就往你后脑勺扔纸团。"
"原来那些纸团是你扔的?!"
"不然你以为是谁?"
我无语地看着她。
尤娜则是一脸坦然,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
这家伙,前世干的坏事到现在才坦白。
这些教室里正坐着一群正在念书的孩子们,而其中坐在讲台上监督学生们念书的正是一名五十出头的老者。
他坐在一把木椅上,椅背比讲台矮一截。
头发已经花白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黑发集中在后脑勺,用一把木梳梳得整整齐齐。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框是金属的,款式偏大,大概是超市货架上十几块钱一副的那种。
手边是一杯茶,搪瓷杯,杯沿有些磕碰的痕迹,茶叶沉在杯底,泡得有些发红了。
我和尤娜在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站住了。
几乎是同时停下的——没有商量,没有说等等,我们的脚就这样被某种共同的记忆钉在了原地。
然后我仔细看了看他的面庞。
额头宽了,不是因为真的变宽了,而是发际线往后退了不少。
眼睛小了,眼角的皱纹往中间挤,把眼眶围成两个略显疲惫的深窝。
下巴的线条已经松弛了。
我认不出他。
我不能认出他。
然后,不知从哪个角度、哪条皱纹、哪个不经意的侧脸,脑子里某个角落轻轻咔了一声。
我忽然偏过头看向尤娜。她也在看我。
"……是那个老师。"她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嗯。"
"我们当年教过的那个刚来的年轻老师。"
"嗯。"
我和尤娜看着他的面庞,突然才发觉这或许是曾经教过我们的那个老师。
听说他现在已经是杜鹃中学最老的教师了。
回忆忽然涌了上来,不是一道一道的,而是一片一片的——像是被风吹开的旧相册。
想起当年我们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刚来到这所学校的老师。
二十三四岁,刚从师范大学毕业,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长长的垂在屁股后面一晃一晃地。
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值班室里,手里攥着一张报到证,表情拘谨得像一只不小心闯进了教室的麻雀。
那天我和尤娜值日。
放学后打扫完教室,正准备去校门口等家长来接,路过值班室的时候看见他还在里面坐着。
他面前的学生已经走光了,他一个人坐在塑料方凳上,却在认真地看手里的什么文件,仿佛在和空气对谈。
"老师好——"
我探头进去。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有一种刚入职场的年轻人特有的不安——不是怕人,是怕做错事、说错话、被人觉得不可靠。
"同学你好,"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个……你们知道饭堂怎么走吗?我刚才找了一圈没找到……"
他什么都不懂,就连饭堂在哪里都是由我和尤娜带过去的。
其实饭堂就在教学楼后面,穿过一个小篮球场就到了。
但他刚来时对校园的布局完全不熟。
路上他问了我和尤娜很多问题:
哪个班的、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中午能吃多少、食堂的菜好不好吃。
问的问题毫无重点,像是在临时从脑子里往外蹦什么就问什么。
目的不是获得情报,而是单纯地想和这两个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的学生说说话,减轻一点陌生感。
到了饭堂门口,他说了声谢谢,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包小熊软糖,往我和尤娜手里一人塞了一颗。
"以后请多关照。"他说。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老师真年轻。比我们大不到十岁。
如今作为学校最老资历的教师,他早已褪去年轻时的单纯模样。
他穿着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袖子挽到手肘。
他翻了一页教案,那页纸大概有点薄,翻的时候手指在舌头上沾了一下。
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多余,和他当年翻课本的动作一模一样。
二十多年了,翻书的动作没变,人却已经老了。
"真没想到,"尤娜在我身旁轻声说,眼睛透过玻璃窗望着教室里那个五十出头的老者,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着玻璃被他听见,
"当年那个教我们的老师,变化已经如此之大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感慨的修饰,没有感慨的语气词,就是一句非常直接的陈述。
但正是这种直接,才显得格外有重量。
"是啊,"我附和道,同样把声音压得很低,"真是没想到呢。"
我们并没有在原地停留多久。我们继续跟着那个女同学溜达了几圈后便回到了校门口。
何水柔和我们站在大理石拱门下,阳光从拱门上方的缝隙里斜着打下来,把地上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那——我还要回去继续搬椅子,"她双手背在身后,马尾微微晃了一下,"你们要走了吗?"
"嗯,差不多该走了。"我说。
"好吧。"她朝我们挥了挥手,那笑容还是和最初一样没有任何防备,
"下次再来参观的话可以找我哦——虽然下次大概就是明年开放日了。"
她转身跑回操场的时候,马尾在阳光下一甩一甩地,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和尤娜站在原地目送她跑远,直到她重新汇入那群搬椅子的校服中。
大理石拱门的阴影落在我们身上。比记忆里那扇简易金属门的阴影要沉重一些,也正式一些。
"是个好孩子。"尤娜说。
"嗯。比我们当年成熟多了。"
"你当年成熟过吗?"
"……我刚才那句话撤回。"
尤娜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把手自然地伸了过来。我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