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校后,我们沿着一条安静的街道走了大概十分钟,在路边的一棵榕树下停住了。
榕树的须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把把还没打开的灰色帘子。
尤娜掏出了一部手机。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点开叫车软件,输入目的地,确认。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我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尤娜。
"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尤娜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有那么一点点藏不住的上翘,那是一个正在憋着什么小秘密的表情。
前世她每次要给我惊喜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嘴唇抿着,但嘴角压不住,眼角有一点点弯。
我太熟悉了。
见状,我也便不再继续问下去了。
车是一辆宽敞的七座商务车,银灰色的,前面挂着运营车辆的牌照。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顶鸭舌帽,看到我们两个小孩单独叫车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大概是见多了各种奇怪的乘客,已经习惯了对一切保持适度的沉默。
我和尤娜上车后躺在了中排的椅子上。椅子很宽敞,人靠在椅背上能自然放松地陷进去。
汽车驶离校门口,穿过木棉城的主干道,然后拐上了高速。
窗外,那些我们熟悉的街道,那些卖杂货的小店、那些人行道边支着塑料凳子的早点铺、那些骑着电动车从车流中间穿梭而过的大叔大妈。
一样一样地从车窗外掠过,然后被新的、更多的不熟悉的风景取代。
车速渐渐稳定下来,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出风口均匀的气流声。
尤娜把头靠在窗玻璃上,脸朝着车窗外,粉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
"你觉得他认出我们了吗?"她忽然说。
"那位老师?不可能。"我说,"他认识的是两个黑头发的普通学生。怎么可能认出现在的我们。"
"也是。"尤娜轻轻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几乎被引擎声盖住了。
"……但我一直认得你。"
我转过头看她。她没有转过来,依然面朝窗外,但我能看见窗玻璃上倒映出的她的脸。
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轻轻颤动。
我没有回答。
但我朝她的方向,把身体微微靠过去了一点。我的肩膀轻轻碰到了她的肩,她没有躲开,反而把头的重心从窗户移到了我的肩上。
我们就这么靠着,在车子轻微晃动的节奏里,看着窗外高速路两侧不断后退的风景,谁都没有再说话。
汽车大概行驶了三四个小时左右。
高速两侧的风景从不熟悉的陌生城市变成了更不熟悉的陌生城市。
又慢慢地,变成了某种半生不熟的、在我的记忆边缘晃悠的轮廓。
然后停住了。
终于是停在了一栋二三十层的建筑之前。
我望着窗外那栋楼的外立面,浅米色的大理石贴面,一楼是大堂,二三楼是餐厅,以上是客房。
大堂正门上方挂着一行金色的字体:「曼华大酒店」。
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我一眼便知道我们来了哪里。
这里就是我之前为了勤工俭学而工作的酒店。
前世读大学的时候,虽然算不上特别拮据,但也不宽裕。
学费靠贷款,生活费靠暑假打工。
大学一年级的那个暑假,学校安排了一个勤工俭学岗位,就是在曼华酒店做前台助理。
我记得我把这件事告诉尤娜的时候,她正在学校后面的高架桥底下等我。
我们一人捧着一碗炖牛腩,我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说「暑假我不能和你天天出去玩了,要去打工」。
她筷子顿了一下,问我「去哪里」。我说「曼华酒店,做前台」。
她想了想,说「那也不错,至少不用在外面晒太阳」。
然后第二天她就跑来酒店大堂找我了,说是「正好路过」。
但曼华酒店离她至少有一个三小时的公交,我当时没有拆穿她。
后来她路过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到暑假结束的时候,酒店大堂的沙发已经被她坐出了一个熟悉的凹陷。
"这下你知道我们来了哪里了吧?"
尤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自己推开车门,站在车门边弯着腰看过来,脸上是一副努力忍着得意、但实在忍不太住的表情。
"没想到你还记得这里,"我看着酒店门前熟悉的浅米色大理石,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明明我只呆在这里几个月。"
那个时候我以为她来酒店找我只是无聊,她家附近没什么好玩的地方,来酒店大堂吹吹空调、等我下班,权当消磨暑假。
但是在她说下一句话之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暑假的最后一天。
我最后一次从前台打卡下班,换下制服走出大堂,她已经在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我了。
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不久,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粉色头发上。
她看到我出来,拍了拍旁边让我坐下。
"明天开学了。"她说。
"嗯。"
"这个暑假我很开心。"
"你天天跑那么远来酒店大堂坐着,这叫开心?"我笑她。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侧过头看着我的脸,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我见过她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被逗到笑出来的,不是开心到笑出来的,不是觉得什么好笑笑出来的。
是一种非常安静的、像是终于把某个放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确认它还在原地的笑。
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她那样笑。
现在我知道了。
只是当时的我,什么都没注意到。
"笨蛋。"
站在我身侧的尤娜轻轻说了这两个字,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不让自己显得过于肉麻的温柔。
"你的事情,我当然是一直都放在心上的。"
我没有接话。
不是因为不想接,是喉咙深处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那里。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栋在二十年后依然屹立不倒的曼华酒店。
想起那三个月里每一个正好路过的下午,想起大堂沙发上那个被她坐出来的凹陷。
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比平时紧一点。
她感受了一下那个力度,然后反过来轻轻扣住了我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