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请问是办理入住吗?"
一个年轻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男生从大堂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大约二十出头,白衬衫熨得笔挺,裤线笔直,胸前的名牌上有他的工号。
一开始他是先去车后备箱,打算卸下行李,但他打开后备箱盖子的时候,里面空空如也。
连一把折叠伞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
手还悬在半空中,后备箱盖子还没合上,表情在难道行李已经被取走了?和还是说这两人根本没有行李?之间徘徊。
于是他只好来到了我们身侧询问。
"啊,不好意思,"我露出一个微笑,语气尽量温和,
"我们并不是来这里办理入住的,我们只是过来看看这里而已。"
他看着我,更正,是看到了一头白金色长发在酒店门口的阳光下。
然后他的脸就红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的微微泛红,是从耳根开始往脸颊中央迅速蔓延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红。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收了一下,嘴唇张了张,仿佛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
"啊对不起打扰了打扰了——"
他以一种堪称光速的效率把这句话说完,然后转身快步跑回了前台。
"看样子——"尤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来,带着一股明显不怀好意的慢悠悠的强调,
"有人成功拿下了刚才那个前台小男生的心哦。"
她露出一个坏笑,两个浅浅的酒窝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上浮现。
"呵呵,"我把双臂抱在胸前,"或许是我太有魅力了也说不定。"
我顿了一下。
"毕竟这一世,我自我感觉还是挺漂亮的。"
这不是玩笑话。我是真觉得这一世的我长得很好看。
毕竟身为一团成熟的灵魂,一个在前世活了三十来年的、有着明确审美偏好的人,我对自己的审美判断是不会出错的。
尽管在激素层面上,一个人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感觉,但这并不妨碍我用一种审视艺术品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相貌。
而结论就是:我对这张脸,满意得有点过分了。
柔顺的白金色长发哪怕不做发型,不绑不扎,单纯就是散落在后背上。
每一根发丝自然地垂下来,在光下面泛出那层淡金色。
已经足够好看。况且这一世的五官长得非常精致。
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眉骨、鼻梁、唇形的轮廓都恰到好处地踩在了我的审美好球区上。
"诶哟——"尤娜扬起一边的眉毛,双手叉腰仰着头凑近我,"夸你一下还自恋起来了是不是。"
她的粉红色发丝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有几根散到额前。
她鼓着腮帮子吹了一下没吹开,又抬起手用手指把它们别到耳后。
不过她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有一种你其实说得没错的微妙的认同。
我们俩太熟了,前世就熟,这一世更熟。
熟到她已经不需要语言就能看出我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在认真。
而刚才那句话,她知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话说尤娜——"
我看着酒店门前那些修剪整齐的矮灌木,看着阳光下被喷淋系统浇得亮晶晶的叶子,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如果去买一身白色的吊带连衣裙,然后去百合花田拍照——
在我的脑海里,那个画面非常具体:
一片白色的百合花田,花茎高而笔直,花瓣向外翻卷,六片或七片围着一簇金黄的花蕊。
阳光从侧上方斜斜地打下来,把花瓣的边缘照得半透。
而我站在花田里,穿着白色的吊带连衣裙,白金色的长发散在身后,和白色的百合融为一体。
"——会不会很好看啊。"
这句话几乎是未经思考就从嘴里飘出来的。
然后我发现自己说出去了。
说出去的话,就收不回来了。
尤娜的表情在三秒之内经历了三个明确的阶段。
第一阶段:眼睛瞪大,嘴唇微张。
第二阶段:眉毛往中间聚拢。
第三阶段: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叉在腰上,朝前迈了半步。
"兄弟。"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不会——雌堕了吧。"
空气静止了一秒。
"你该不会哪天就得抱着个孩子,流着眼泪和我说「对不起尤娜,我喜欢上别的男人了」"
"你怎么会突然朝那方面想啊!!"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不是你先想着在花田里穿白裙子拍照会很好看嘛!!"
"这不是刻板印象吗!!"
"这叫什么刻板印象你分明就是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在花田里转圈圈了。"
"我没有转圈圈!!"
"你就是想转圈圈!!!"
我们就这样,在曼华酒店的正门前,以一个完全不像正常聊天应有的音量,开始了一场极其激烈的辩论。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看了我们一眼没停下脚步,婴儿车里的婴儿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吵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发现尤娜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一点点。
不是哭,是一种非常轻微的、近似于眼眶泛酸的状态。
她嘴角还是上翘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的,但手里的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得比刚才紧了。
我收住了话。
"尤娜。"
"……嗯?"
"你不会真在担心吧。"
她沉默了两秒。
"……没有。"
"你刚才沉默了。"
"沉默不代表是在担心。"
"你就是担心了。"
她把脸转到一边去,盯着酒店旁边的矮灌木看,盯得极其认真,仿佛那株灌木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一株灌木。
"……我怕你变成另一个人。"
她最后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音量,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滚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不太容易说出口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已经变过一回了,"她的睫毛垂下来,视线落在脚边的地砖上,
"从男生变成女生。我花了很久才习惯。不是习惯你的样子,是习惯我叫了十几年的「朋友」变成了「她」。"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没有不喜欢现在。我很喜欢。比以前的任何东西都喜欢。但是……"
她抬起头,眼睛看进我的眼睛里。
"如果你再往别的方向走一步,如果你哪天真觉得自己应该嫁个男人过日子,我不知道我该站在哪里。"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额前那几根刚才没别好的粉色发丝重新吹散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她绞在一起的手指。
她的手指是凉的,指甲边缘有些细碎的小倒刺。
那是她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去撕指甲边缘造成的,前世就是,这辈子还是。
我已经帮她处理过无数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