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娜。"
"……嗯。"
"我不会变成你不认识的人。
前世是你的死党就是你的死党,这辈子是你的——"
我顿了一下,这个字从我嘴里说了无数次,但在这个场合下说出口的时候,心跳还是快了一拍,
"——你的恋人就是你的恋人。我没有换人的打算。刚才说白裙子——"
我叹了口气。
"就是忽然觉得自己长得确实好看,想拍张好看的照片而已。你不想看吗?"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我掌心里的手指,从绞紧的姿势松开了。
"……想。"
"那就得了。"
"但是。"
"但是?"
"你拍照的时候要在百合花田里给我留一个站的地方。不是站在镜头后面,是站在你旁边。"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还是红红的,眼角还有没干的痕迹,但嘴角已经重新翘起来了。
"不然你以为我是要和谁拍?"我说。
她偏过头去,不让我看她的表情,但她的手重新握紧了我的手。
用和刚才不同的力度,不是紧紧抓着怕失去什么的力度,而是扣住了就不再需要放开的力度。
我们就这样在酒店门前打打闹闹了起来,包括但不限于:
尤娜作势要捶我肩膀但我闪开了、我用手指戳了她的腰而她差点笑出声。
她揪着我的衣袖说「刚才是你急了不是我急了」、我反驳说「是你先开始喊的」、她说「你要对我负责」、我说「这和负责有什么关系」。
直到我们被酒店门口的保安提醒后,才安静地走入酒店大堂。
尤娜的手指一直扣着我的。
即使走进旋转门的时候,她也没有放开。
酒店大堂也发生了不少变化。
这在意料之中。
毕竟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在地球上活了三十来年,死了,在异世界转生长大,又绕回了地球。
二十年在一个人身上可以划出清晰的刻度:从学生变成社畜,从社畜变成中年人,从中年人变成一个还没来得及变老就死在列车轨道上的人。
但城市的变化往往比人更慢,它们不是一夜之间的,是那种你每天都看不出来但某一天回头,发现整个天际线都换了颜色的那种变。
曼华酒店也是如此。
我和尤娜并肩走进旋转门的时候,第一眼落在大堂正中间的挑高中庭上。
那个中庭我记得。前世在这里做了三个月前台助理,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
白色的圆形大理石地板,中央摆着一个圆形水景,水景里养着几条锦鲤,鱼是橘色和白色的,懒洋洋地在水里划着,仿佛对往来的客人完全漠不关心。
天花板是拱形的,挂着一盏巨大的球形吊灯,灯的外壳是磨砂玻璃,打开的时候会散出一种暖黄色的光,让整个大堂都显得温暖而年轻。
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的审美:活泼,明亮,带着一种努力向外展示「我们很有活力」的热情。
而我眼前的曼华酒店大堂,已经彻底换了一副样子。
圆形水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拉丝金属线条构成的方形装置艺术。
大约两米见方,高度及肩,内部悬挂着若干不规则形状的磨砂金色金属片。
在大堂的空调气流里缓缓转动,偶尔碰触,发出一声轻而短促的金属撞击声,听起来像是某种刻意设计的氛围音效。
地面的白色大理石没有换,但铺设方式变了。
从过去的圆形拼接改成了简洁的方格铺设,接缝处嵌了一道细长的黑色石条,整齐而克制。
整个大堂的主色调从过去的暖白和原木色,换成了黑灰两色主导的极简商务风。
顶部的吊灯也换了,不再是那盏磨砂玻璃球。
而是若干根悬挂在不同高度的细长线灯,光线冷白,朝下打成竖条,把地板和前台台面照得清晰而硬朗。
前台后方的背景墙上,原来的花卉浮雕图案被磨平,换成了整块哑光的深灰色石材,上面嵌着「曼华」两个金色大字,字体棱角方正,笔画刚硬。
就连那些锦鲤,我想了一下,没找到锦鲤可能去了哪里的答案。
它们大概早就不在了。
"变化真大。"尤娜在身旁轻声说,声音低,语气平,没有感慨的修饰语,只是一个陈述。
"嗯。"
"以前这里是不是摆着什么东西……"她在记忆里搜了一下,"水景?有鱼的那种?"
"你还记得。"
"因为你前世在这里打工,我来找你的时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对面就是那个水景,"她想了想,
"我坐在那里等你,整天没什么事做,就只能盯着锦鲤看。把那几条鱼从头数到尾,数了不止一遍,最后发现有一条橘色的鱼肚皮上有个小白斑,专门等你下班给你说这件事。"
我侧过头看她。"就为了告诉我一条鱼的肚皮?"
"那时候有什么好说的。"她理直气壮地说,
"你在前台忙,我在沙发上坐着,又不能一直去找你说话。就只能数鱼。然后等你下班,找个理由说话。"
我无言地看了她好几秒。
然后才缓缓说出:"前世的你,真的是一个很不容易承认事情的人。"
"……我现在不也已经很坦白了吗。"她把脸转到一边去,声音里有那么一点理不直但偏要硬气的倔强,
"就当弥补前世吧。"
我没继续说,只是回过头,把目光重新落在了大堂的前台方向。
方才进来的时候,我没有仔细注意前台那边的情况。
现在停下脚步仔细看,才发现连工作人员的着装都已经彻底变了。
前世的曼华酒店,前台员工的工服是那种年轻活力风格。
颜色是酒店主题色的暖橙色连帽卫衣、米白色的宽松长裤,脚上踩的是一双轻盈的运动鞋。
那个年代很多服务行业都兴这一套:
「亲和力」「年轻感」「接地气」,把接待人员打扮得像个在商场里偶遇的同学,据说这样能降低客人的心理距离感,提高入住转化率。
我当时穿那身工服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更像是来办理入住的普通住客,而不是在这里上班的员工。
这也为后来发生的某件事埋下了伏笔,不过那是后话了。
如今前台的员工们,全换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行头。
黑色西服,白色衬衫,领带颜色是酒店品牌色的深金色,打了个标准的平结。
下装是黑色西裤或者同色系的A字西裙,裤线和裙线都熨得很利落,看上去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
皮鞋擦得锃亮,在大堂地板的冷白灯光下反出一点光。
就连刚才那个被我的外貌迅速击溃了的小男孩,穿上这一身黑色西服之后,远远望去,看上去也是一副沉稳老练的成熟模样。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尤娜从旁边扔出这么一句话来。
语气里那种浓厚的、不含掩饰的吐槽意味让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