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挺不一样的,"我说,"以前那身确实太休闲了。"
"还记得你当年穿那身工服站在前台的样子吗?"尤娜转向我,用一副你听我说的表情开口,
"当时我第一次来找你,进了大堂,左看右看,没找到你。因为我以为你穿的是那种正经的衬衫西裤款,结果我找了半天,最后发现一个穿着连帽衫站在前台的人,那人正好就是你。"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一下,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然后我以为你是客人。站在那里准备入住的那种。然后我就——有点生气。"
"为什么生气?"我很不解地问。
尤娜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扯得更明显,带着一点说不清楚是窘迫还是无理取闹的别扭。
"因为我听说你在酒店干活,特意倒了两趟公交过来,就是想来看看你在这里做什么样子。结果进来以后,看到一个穿了一身便装、往前台旁边那个方向一站的你,我第一反应不是哦那是我朋友在上班,我第一反应是这小子是不是以打工为借口,偷偷在这里和什么人约会呢。"
我愣了一秒。
"然后你就觉得我在借着打工的幌子谈恋爱?"
"那你穿那样子,换了谁看了不这么想!"她理直气壮地反驳,声音比刚才大了半格,
"那一身连帽衫,配上往前台旁边一站的姿势,任何人第一眼看过去都觉得你是来等人办理入住的,而不是在那里上班!"
"……所以你当时进来发现我的时候,先是以为我在约会,然后火气上来了?"
"就这么着。"她脸上那个别扭的表情已经演变成了一种好吧我承认这件事很没道理但我就是当时就是这样了的坦白,
"后来你走过来跟我说话,我才明白你是在上班,那身工服就是他们的制服。气才消了。"
"好了,反正这些都没有发生的嘛。"
我轻声笑了一下,打趣道:
"不过想想还是挺有意思的,你那时候是真的生气,脸色都不对,我还以为你是倒车太累了,后来你什么都没解释,气就消了,我还觉得奇怪来着。"
"……因为没有必要解释了嘛。"尤娜把手插进裙子口袋,双肩微微往里收了一下,
"既然误解了,弄清楚了,就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原来如此。"
我没有继续追问。
不是因为不想追,是因为我已经知道后面没说出口的那几个字是什么了。
我们没有在大堂停留太久。
说到底,这里不是今天的目的地。
今天的目的地是曼华酒店这件事本身,是站在这栋楼前,把前世那段在这里度过的三个月的暑假,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重新取出来,放在眼前确认一遍它真的存在过。
能做到这件事,就够了。
我朝着大堂的落地玻璃望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光线从正白变成了微微发黄的暖调,路面上的影子拉得比下午两点时长了不少。
"天色也不早了,"我开口,"要不然就在这附近吃晚饭吧。"
"正好,我也有点饿了。"
尤娜应声,然后把头转向酒店正门的方向,视线透过玻璃往马路对面扫去。
我也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马路对面是一排参差不齐的商铺。
一楼,楼上住人。
外墙刷过漆,但时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细小的裂纹,露出下面一层旧漆的颜色。
那些商铺我大部分已经认不出来了。
二十多年,店铺换手几轮,招牌换了,门头换了,连门框的颜色都换了。
但其中有一家店铺,还在。
就在一间小超市和一间快递驿站的中间,挤着一扇红色的漆木门。
门框上方挂着一块横木招牌,木牌漆成红色,上面刷了四个黄色大字,字体并不规整,笔画略有歪斜:
红花鸡煲。
我的脚步在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就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住,是某种非常具体的、从记忆深处瞬间涌上来的气味的幻觉。
那种把新鲜鸡肉和豆瓣酱、干辣椒、香茅一起投进砂锅里。
在燃气灶上炖了半小时之后散出来的香气,混着门口木牌被阳光晒热后微微有点松脂味的木香。
不是实际存在于当下空气里的气味,但它真实得像是就在鼻端。
"……还在。"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没有意识到声音有多低。
"嗯,还在。"尤娜的声音也很轻,"我以为它早就关门了。"
红花鸡煲——这是前世我在曼华酒店做前台助理时候最爱吃的一家餐厅。
不是最喜欢那种意义上的最爱,而是离工作地点最近、实惠而且好吃、下了班直接过马路就到那种意义上的最爱。
前台助理的工作并不算繁重,但有时候会碰上让人心烦的住客。
或者赶上节假日前后一连三四天所有班次全满、脚都站到发麻的时候。
下了班走出大堂,满脑子都是噪音,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还没有完全松下来。
然后走过马路,爬那个小坡,推开红花鸡煲的红漆木门,店里的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
找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等老板把那口装满了鸡块和蔬菜的砂锅端上桌。
听着燃气灶嗞嗞作响,看着砂锅里的汤底慢慢沸腾,脑子里那根弦就会在等待砂锅沸腾的这段时间里,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不算便宜。
两个人吃一顿,算上米饭,要花掉我将近半天的工资。但每周我和尤娜还是会去吃一两次。
我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为了省钱连好吃的都要忍着不吃的性格。
"走吗?"
"走。"
我们穿过马路,爬了个小坡,来到了红花鸡煲的门前。
那扇红漆木门还是老样子,红漆有些脱落了,露出下面一层浅棕色的木材原色。
边边角角磨得发白,但门框还是笔直的,没有任何下沉或者歪斜,一看就是当初选料的时候选了好木头。
门的右侧墙上挂着一个玻璃相框,里面是一张菜单,玻璃上有一层淡淡的水渍印,大概是店家每天擦玻璃留下来的。
我把目光往店里扫了一圈。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格局:
四张四人桌,靠墙两张,中间两张,地面是红砖铺的,砖缝里有一些年头久了的深色积垢,但砖面还是擦得干净;
每张桌子下面嵌着一个燃气灶接口,桌边的挂钩上挂着一块叠好的方巾。
方巾的颜色是橘色,洗了太多次,橘色有些洗淡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是橘是黄的颜色。
靠门口的那张桌子旁边,坐着店里的主人。
貌似就连经营者都没有换过。
我认出他的过程,比认出那位老教师慢了一些。
大概是因为我在这里吃饭的次数,比在学校上课的年头要少许多,记忆的深度不一样。
但看了两眼之后,记忆还是跟了上来:
他坐在一把竹椅上,腿叠着腿,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到底的烟,眼神漫不经心地看向门口。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的刻度要比那位老教师更深一些。
他大概比那位教师年长十岁,眼角、额头和口鼻之间的纹路都更深刻。
下颌轮廓比以前更模糊,白发也比黑发多了,但梳得认真,往后拢着,发脚线还是整齐的。
只有眼神,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经营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东西,不是圆滑,也不是疲倦。
是一种已经见过太多各色人等之后沉淀出来的、笃定的平静。
他就是前世在我最后一天下班的时候,拉着我坐下来喝了一顿酒的人。
那天晚上酒店那边我已经全部交接完毕。
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从后门走出来,走过马路,推开那扇红漆木门,想再吃最后一顿再回去。
毕竟暑假结束了,开学之后再来这边吃就得专门跑一趟,这种专程跑一趟才能吃到的心情。
和下了班顺路走过来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