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坐下来之后，他从后厨走出来，看到了我，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要走了？"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说，常来的客人要离开，大多都会最后再来一趟，脸上那个表情我认得。
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来，从身后的架子上摸出了一瓶还有半瓶的散装米酒，往我面前推过来。
说，临走前喝一杯，不算送别，就当是这边的规矩。
那顿酒喝到很晚。
我们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我现在都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说的，但说的时候他的眼神没有什么随口的意思：
「或许我们今后还会相见，但那个时候，我们或许就会因为变化太大而认不得对方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感慨人到老年之后记忆会退步，所以相隔多年之后会认不出对的意思。
现在我坐在这里，二十多年后，穿着一副十二三岁少女的身体，白金色长发，精灵耳用幻化魔法收起来。
再看向对面这位鬓白胡茬的老板，他还在招揽客人，招待我们坐下，把菜谱推过来，滔滔不绝地推荐特色菜，完全没有任何认出我的迹象。
事实正如他所说，我如今的变化他确实认不出来了。
但我认得他。
"两位小姐看样子是第一次来我们雄鹰市，既然来了，就让我为你们推荐几套我们本店的精品特色菜。"
他把菜单递过来，一边接着说，声音还是前世记忆里那种带着本地腔调的、中气十足的低沉嗓音，几十年没变，
"我们这边的鸡煲用的是本地散养的三黄鸡，当天现宰，汤底不加味精，全靠香茅、干辣椒和豆豉慢火炖出来的……"
"不用麻烦你费心了，"我说，"我们来一个最经典的鸡煲，以及一道素菜就可以了。"
他听到我说最经典的鸡煲这五个字之后，停顿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某种捕捉到了某个细节但还没有判断出那个细节意味着什么的东西。
"嗯，好的。看样子两位小姐对我们店的菜单好像……略有了解，"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收敛过的困惑，
"不过我看你们两个，很是面生啊。"
"毕竟老板您家的菜很有名嘛，"我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
"我们在手机上搜攻略，首页推荐的就是这道经典款，自然知道了。"
他听了，点了点头，那种略有了解引发的困惑便放下了，转头往后厨走去。
我并没有把实际上吃过他们家菜的事说出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总不能说我二十多年前是这附近的酒店员工，每周都来吃你们家的。
不过后来死了，转生成了现在这样，所以才认识你家的菜单。
这种话说出去之后，对方不是会客气地点头说「是是是」、然后趁我转头的功夫偷偷掏出手机查「附近精神科有没有营业」。
就是会用一种非常慈爱的眼神看着我说「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哦」。
我晃了晃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一会儿，老板从后厨推着一个小推车出来了。
推车上放着一只深色的砂锅，锅盖严严实实地扣着，锅底下垫着一块隔热的厚布，推车旁边还夹着一个携带式燃气灶的支架。
他把砂锅从推车上取下来，放到桌下的燃气灶接口上，点火，调低火苗。
然后在旁边放好了两碗白米饭，把筷子和汤匙摆在碗旁边，退后一步，说了声稍等片刻，便转身去招呼另一桌了。
砂锅底下的燃气灶嗞嗞作响，蓝色的火焰贴着锅底均匀地舔着。
我和尤娜对视了一眼。
那种想立刻掀开锅盖的冲动，非常具体，也非常幼稚。
明知道现在掀开盖子汤底还没沸腾，吃了生的蔬菜容易出问题。
但眼前的砂锅缝隙里已经开始渗出一丝一丝的香气来了。
那种带着豆豉和香茅的气味直接越过了所有理性判断，先行一步抵达了某个非常深层的记忆位置。
"先忍一忍。"我对尤娜说，其实也是在对自己说。
"知道，"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但香味已经出来了。"
"蔬菜没熟。"
"就这一口。"
"不行。"
"就——"
"不行。"
她闭上嘴，把筷子插回筷架上，然后撑着下巴盯着砂锅看，眼神里是那种你凭什么和好吧你说得对同时在线的复杂表情。
就这样，我们在等待砂锅沸腾的过程里，各自抱着臂，以一种让旁桌客人侧目的专注程度盯着那口砂锅。
目送锅盖边缘渐渐开始有白色的水蒸气渗出来。
从最初的一缕，到渐渐连成白色的细线，再到锅盖被顶起来颤了一下，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锅里开始沸腾了。
"这下可以了吧。"尤娜拿起筷子。
"可以了。"
"真没想到，"她往砂锅里探了探，夹起一块鸡肉，
"原以为我们工作之后就很难吃到以前的味道了，没想到如今还能再来一次。"
"嗯。"我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递进嘴里。
味道没变。
豆豉的咸鲜、香茅的甘，底汤的层次，鸡肉炖透了以后那种入味的松软。
我最后一次吃到这口味，是三十岁。
在轨道上失去意识之前，我甚至记得那天中午就是在这里吃的午饭。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会在时间流逝之后消失或者变形，但有些味道不会。
它们被刻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记忆深处完整地跳出来。
"话说这几天我们回忆以前的故事是不是太多了？"我往锅里夹了一筷子素菜，随口说道。
"当然多啊。"尤娜扒了一口米饭，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声音轻而随意，
"毕竟难得转生到十二三岁，回到那个我们最有时间、最有精力的年代，谁又不想多回顾回顾先前我们的人生。"
对此我不得不赞同。
这一世我们的身体是十二三岁的，但灵魂是三四十岁的。
或者说，是比三四十岁还要更重一些的，因为那里面还压着前世的那一整套活法、遗憾、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没来得及完成的事。
前世活了三十年，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了之后才明白它的重量。
比如说，能无忧无虑地把暑假用来打工挣钱的时候，虽然辛苦，但心里是有底的。
三十岁的人，没有寒暑假。
有的只是法定节假日，每年固定的那几个，提前三个月开始抢票，节假日出门必然是人潮汹涌。
连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厕所都要排半小时的队。
三十岁的人，假期不用来玩，是用来「报复性放松」的，用来「弥补」三百多天里日复一日的班。
就算真的出门了，也是带着随时准备打开电脑接收邮件的自觉。
休假和上班之间那条线，在某个年龄之后，会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你开始分不清哪一种状态才是「正常的」。
而现在。
我坐在这里，在一家前世经常来的鸡煲店里，吃着二十年来味道没变的鸡煲，对面是把下巴撑在手背上望着砂锅的尤娜。
她的粉色头发散在肩膀上，鬓角有一缕被热气熏出来微微卷曲，眼睛在砂锅的热气里眯起来。
嘴角有一点点因为鸡煲太好吃而克制不住的满足感。
我低头看了一眼米饭，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尤娜，心里头某个角落有一种非常具体的、平静而充盈的感觉悄悄漫了出来。
"或许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真的好吧，"我轻声说，
"能给人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着实是一件好事呢。"
说完，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说的是真心话，不是感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