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别在那里伤感了。"
尤娜的声音插进来,平静,带着一种前世就用过无数次的你又在那里自我感动了的笃定语气,
"鸡煲已经沸腾了,赶紧吃吧。"
我才注意到面前的砂锅早就翻滚得热热闹闹了。
锅盖被顶起来又落下去,边缘渗出白色的水蒸气,砂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鸡块在汤里翻滚,香气已经盖过了整张桌子。
我拿起筷子,正准备往锅里探。
然后我看见了。
尤娜的碗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两条大鸡腿。
两条。
两条同时出现在她一个人的碗里。
我抬起头,看向她,再看向她的碗,再看向她,语气里有某种刚刚察觉到某件大事正在发生的绷紧感:
"你,那两条鸡腿……"
"好吃的先到先得。"她用筷子戳了戳那两条鸡腿,表情无辜而坦然,
"我手快。"
"喂,你已经拿了一个了,再拿就两个都是你的了。"
"什么你的大鸡腿,"她夹起其中一条,
"它都到我碗里来了,还能是你的吗?鸡腿上面也没写你的名字呀。"
"……你把鸡腿还我。"
"凭什么。"
"因为——"我深吸了一口气,"以我主人的名义命令你把你的鸡腿还给我。"
"你都说这是我的鸡腿了。"
尤娜把那条鸡腿往碗边一靠,抬起头,用一副极其平静的、理直气壮的表情看着我,
"我为什么要还你?而且,这里可没有什么主仆关系。"
我愣了一下。
听到她这么说,我的脸居然真的有点红了。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
「这里可没有什么主仆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的方式,不是反抗,不是挑衅,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确认一件已经既成事实的事情的口吻。
前世我们是死党,今生我们是……另一种关系。
那种关系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主仆」可言。
"不服气的话——"她挑起眉,"有种让你母亲来惩罚我啊。"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哎呦,我才想起来,她不在你身边呢。"
"你居然——"
好。
好。
那就别怪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在桌面底下轻轻一点。
魔力悄悄顺着指尖注入地面,沿着砖缝向外扩散。
在以桌子为圆心、半径约三步的范围内迅速铺开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结界膜。
结界膜贴着地面和天花板,把这个区域与外界的感知轻轻隔开。
外面的人看进来,感知到的是一个普通的在吃饭的桌子;
而里面发生的一切,魔力的波动、声音、物理变化,都不会向外泄露。
我在异世界练了七年魔法。
这种小规模结界,我可以在不出任何多余动静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完成。
然后。
从桌下的砖缝里,三条手指粗细的深绿色藤蔓破土而出。
无声的。
它们以一种非常有目的性的、从容不迫的弧线,朝着尤娜的椅子腿方向探过去。
然后在她毫无防备的一瞬间,两条藤蔓同时绕过去,把她的脚踝轻轻捆住了。
尤娜停顿了一下,低头,看向被藤蔓缠住的脚踝,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看向我。
"你居然敢在这里放魔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某种即将升级的意味,
"你就不怕被发现了?"
"没事的,"我把声音降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结界已经设好了,外面感知不到这里。等我们结束了,用修复术把砖缝给补上,什么痕迹都不会留。"
她眯了眯眼。然后我看见她指尖的皮肤上浮起了一圈淡红色的光,那是她在调动火属性魔力的前兆。
"凯茜。"
她叫了一声,语气里用了我的化名,这种时候用化名,意味着她在用某种半认真的、带着一点正式感的方式开口,
"如果你不想闹出更大的麻烦,就先把这些藤蔓撤掉,然后我们好好讲道理。"
"鸡腿先还我。"
"不还。"
火属性魔力在她指尖凝聚,那一圈淡红色的光变深了一点。
捆住她脚踝的藤蔓感受到了热度,从接触面开始有了轻微的灼烧痕迹。
它们是我的魔力构成的,被灼烧意味着她在切断魔力传导。
我立刻往藤蔓里注入更多木属性魔力,加固捆缚。
同时在旁边新生出了一条藤蔓,绕向她的椅背后面,把椅背轻轻捆了一道。
椅子轻轻颤了一下。
"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椅背,再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那种不打算收手了的认定。
然后指尖的火焰凝聚起来,以一种精确的、点到为止的方式,沿着藤蔓从接触点开始烧断。
我看着那条藤蔓的末端从捆缚变成焦黑,对此不动声色,转而调整思路:
不继续硬捆,而是把木属性魔力分散,在尤娜的椅子四周升起了一圈低矮的草本植物。
细茎,密集,高度只到脚踝,轻轻缠住了鞋底。
她朝下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行吧。"
她把一条鸡腿从碗里取出来,放到了我的碗边。
"只给你这一条。"她说,"另一条是我的。"
我扫了一眼自己碗里那条鸡腿,又看向她碗里剩下的那条,思考了大约两秒,决定接受这个结果。
毕竟我自己本来就只需要一条。
"行。"
"真是的,"她把那条保留下来的鸡腿戳了戳,"果然还是打不过你呢。"
"没办法,"我夹起那条鸡腿,在开口之前,脸上升起了某种自然而然的、完全不加修饰的得意,
"谁叫我是天才呢?"
"还给你臭美上了。"
"你方才不也说我长得很好看——"
"那是从审美角度出发,"她用筷子指了指我,"和你是不是天才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这逻辑……"
"总之你先吃你的鸡腿。"
我闭上嘴,把注意力放回砂锅上。
撤掉结界和藤曼,用一道木属性的细微修复术悄悄抹掉了砖缝里藤蔓生长留下的那几道痕迹。
室内温度感知上与外界无缝衔接,邻桌的客人毫无察觉,还在自顾自地说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
吃完鸡煲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店里的灯亮起来,黄色的暖光把那几张红砖地、橘色方巾的桌子照得很温暖。
窗外的街道上,路灯已经全亮了,灯光把马路对面曼华酒店的正面照出一道浅橘色的轮廓。
老板收了桌上的砂锅,换来了一壶他们店里自酿的草药茶。
不是菜单上有的,是他额外端出来的,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清清口」就又去忙了。
茶是深琥珀色的,有一种甜中带苦的植物香气,喝下去是凉的,但过了片刻之后,喉咙深处有一点回甘。
我和尤娜一人端着一杯茶,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店里只剩下我们这一桌了,其他客人已经散了,邻桌的两把椅子叠在了桌面上。
老板在后厨里收拾,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和燃气灶的余热散去时的轻微嗞嗞声。
窗外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路面滑过,蓝色的车灯在地面上划一条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
"如今越想越觉得,这个世界是待我不薄啊。"我望着窗外,轻声说。
尤娜端着茶杯,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茶杯底轻轻转了一圈,看着杯底,停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说:
"那你下辈子——或者说,如果还有下辈子——你打算怎么办?"
"下辈子的事我怎么管得了。"我说,"而且我已经用了两辈子的运气了,该满足了。"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
我看向她。她正好也在看着我。
"这辈子嘛,"我说,"先把鸡煲吃完,再做规划。"
尤娜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轻的、明显是在掩盖什么的笑声。
"……行,那就先把鸡煲吃完。"
碗已经空了,砂锅已经撤走,但她还是说了这句话。
就当是一个约定好了。
外面的路灯把窗玻璃照出一层温暖的橘色,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印在了那片橘色里。
不深,很模糊,但轮廓是清晰的:
一个白金色头发的,一个粉色头发的,并排坐着,手边各有一杯草药茶,谁也没有先站起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