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尤娜出门玩过了几天之后，我们三人决定出门旅游。
去目的地自然是有着花之国与蓝龙国所没有的景色的地方。
红龙国的西南边陲，彩云行省。
说起彩云行省，这地方在我上辈子就一直是心里的一根刺。
三十几年活着，倒卖过各式各样的东西，在公司里被压榨了整整七年——唯独就是没能去成彩云行省。
每次一到假期，要么是钱不够，要么是票买不上，要么是公司临时叫回去加班。
总之，那片据说云雾缭绕、山川如画的地方，就这么成了我前世最大的一块遗憾之地。
这辈子，总算是要圆上了。
"所以我们这次出行的方式是？"母亲双眼放光，好奇地问道。
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和平日不太一样的东西。
不是第一次来地球时那种对陌生事物的谨慎，而是实实在在的期待。
毕竟连续几天在木棉城逛下来，她已经慢慢摸清了红龙国这座大城市的脉络，对出门这件事也少了几分拘谨。
"自然是我们先前做过的飞机。"我回复道。"母亲，你想坐什么过去啊？"
话音刚落，母亲的神情微微一顿，随即低落了一大截。
"我前几天在电视里看到了一种叫做火车的东西，我想体验一下坐火车过去。"母亲说道。
火车。
我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把路线盘了一遍。
从木棉城到叻沙城，坐飞机大概四个小时，加上去机场的时间差不多六个小时。
火车的话……要长很多。
但母亲脸上那种真诚的期待，让我把想脱口而出的"太久了"给咽了回去。
"火车吗？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哦。"我看了一眼手机账户里的余额，又扫了一眼我们的行程安排，时间确实挺充裕的。
"既然如此，我们要早点赶到火车站。"一边说着，我一边操控着手机进行购票。
红龙国的高铁购票系统倒是挺方便的，选日期、选车次、选座位，不到两分钟就搞定了。
"好了，定好了，我们就坐明天早上十点多的火车过去吧。"
虽然坐飞机会更快，但既然母亲提出想要坐火车游览，那我们还是遂了她的愿吧。
"大概多久能到？"母亲好奇地问道。
"嗯，大概可能要八个小时。如果坐飞机的话，大概只需要四个小时左右。当然加上去机场的时间，或许需要六个小时。"
我如实回答。
"还真是有些久呢。"母亲说道，语气里却没有太多的失落，反倒是带着几分兴致勃勃，
"但我听说坐在火车上可以更方便地看窗外的风景，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尤娜在旁边抱着一杯奶茶，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珍珠，慢悠悠地说道："确实，飞机一起飞就只有云，有什么好看的。"
我斜睨她一眼。"这话说的，你上次在飞机上不也是一直盯着舷窗看吗？"
"那是……那是因为我睡不着。"尤娜别开视线，理直气壮地抿了一口奶茶。
第二天，我们三人在旅馆大堂集合的时候，离出发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母亲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收拾得精神奕奕，今天换上了一套棉麻质地的浅卡其色套装。
这身衣服是前几天在木棉城的商场里买的，她当时看到棉麻材质时问我这是什么布料。
我跟她解释了半天"棉"和"麻"的区别，她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下一秒直接拎着三套不同颜色的去收银台付款了。
出门打车，前往木棉城火车站。
出租车师傅把广播开得很响，播的是一档早间资讯节目，主播用一种快速流利的本地普通话讲着城市里的各种新闻。
母亲靠在车窗旁，头微微侧向外面，目光随着窗外的街道一起移动。
"这里的房子建得真高啊。"她轻声说道。
"嗯，木棉城是红龙国数得上号的大城市，人多，地贵，就往高处建了。"
"花之城也很高。"
"差不多。"我想了想，"就好像把整个都压缩了一倍，然后往上叠了几十层一样。"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我不确定她是真的理解了，还是只是在心里把这个比喻存档备用。
火车站的规模让母亲明显愣了一下。
走进候车厅的瞬间，她停住了脚步，目光从头顶的玻璃穹顶一路扫到大厅尽头的显示屏群组。
候车厅里回响着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动的哗啦声，检票口的语音播报每隔几秒就会响起一次，人群进进出出，带着各式各样大包小包的行李。
"比我们的驿站大多了。"尤娜替母亲说出了她脸上的神情。
"那当然。这里一天要来往多少班列车、多少旅客，比驿站的规模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那这里的人，平时就是这样出行的吗？"母亲问道。
"对。坐火车去别的城市，或者坐飞机。短途的话，还有长途汽车。"
我们在候车厅的等候区找到座位坐下。
母亲把随身的小包放在膝盖上，不断地打量着周围的旅客。
坐在我们斜对面的是一对老夫妻，互相分食着一袋薯片；
旁边是几个背着书包的年轻人，人手一部手机，各自盯着屏幕；
再远一点，有一个小孩子拖着一只比自己还高的行李箱，蹒跚地往前走，旁边的大人一边接过他的行李箱一边压低声音训他。
"很热闹呢。"母亲说，语气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完全是好奇，更像是某种温柔的打量。
登上火车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母亲所说的"想看窗外风景"是多么认真的一件事。
她刚坐进靠窗的位子，就开始整理自己的坐姿。
她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侧向窗户，眼神认真，活像是在正式开始一场观礼。
我和尤娜在她旁边的两个位子坐下，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列车缓缓启动，月台上送行的人群开始往后退去。
木棉城的高楼大厦、立交桥、绿化带，一片片从窗外掠过。
"哇，跑得真快。"母亲低声说道，掌心轻轻贴上玻璃，"而且很稳，几乎没有颠簸的感觉。"
"嗯，这叫高铁，用的是电力驱动，比普通火车快很多，也平稳很多。"
"电力……"母亲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就像是用魔力驱动着列车，让它在轨道上行驶吗？"
"类似。只是这里用的不是魔力，而是电机的动力。"
母亲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窗外看。
她的眼神很认真，那种认真让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看到ATM机时的样子。
不是茫然，而是那种全神贯注的专注，像是要把眼前这一切全部纳入某个她正在默默建立的认知体系里。
我不由得觉得，母亲这种人，如果生在这个世界，大概是那种很厉害的研究者。
列车驶出木棉城的范围之后，进入了郊外的平原地带。
窗外的建筑物开始稀疏，换成了大片连绵的绿色农田。
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村庄，白墙灰瓦，或者橙色的屋顶，炊烟已经稀少了，太阳照下来，很安静。
母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绿。
"这个……"她停顿了一下，"很好看。"
"是啊。"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车身极轻微的震动。
上辈子不知道多少次坐火车，大半时候都是挤着早晚高峰，或者赶着去另一个城市出差。
什么时候真的好好看过窗外的风景？
大概很少。
尤娜手边摊着一本从候车厅书报摊买来的杂志，但她并没有在看，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半眯着眼睛。
"困了？"我问。
"不困，就是觉得……挺好的。"她轻声说道。
"不用赶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就坐着，看看外面，也挺好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微微靠近她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