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不长。
进入彩云行省境内之后，连绵不绝的穿山隧道开始轮番登场。
洞——亮——洞——亮——洞——亮。
"……"
母亲沉默地盯着窗外，每次列车冲进新的隧道时，玻璃上就会映出候车厅内部的反光，以及她自己那张表情越来越复杂的脸。
"全是隧道。"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觉得她在努力维持仪态，
"根本没有什么风景好看，还不如坐飞机呢。"
尤娜把杂志扣在脸上，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母亲，这是因为彩云行省地势复杂，山多，穿隧道是正常的，"
我尽量以一种中立的口吻解释道，"过了这段就好了。"
"已经过了多少个了？"
"我……没数。"
"我数了，"尤娜从杂志后面的声音传来，"十七个了。"
母亲又沉默了。
这时，我和尤娜刚好从餐车回来，端着三盒便当。
相较于花之国，红龙国的人更爱吃加热过的便当，而且在列车内就有售卖。
当我把三盒便当放上折叠小桌板时，上面分别是：白米饭加一块红烧肉、素菜炒豆腐，以及一份卤蛋搭配青椒肉丝。
"颜色倒是不错。"母亲认真打量了一下自己那盒。
"味道嘛……先吃了再说。"我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撕开，递给母亲。
第一口下去，三个人几乎同时顿了一下。
当然，味道就如同便利店超市那般的便当一模一样。
吃起来毫无滋味可言，不如说能吃饱肚子就已经是它最大的功能了。
然而它的价格却会比外面的盒饭贵上将近一倍。
母亲低头看着筷子尖上夹着的那块红烧肉，缓缓将它放入口中，嚼了两下，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失落。
"有点咸，而且很硬。"她给出了一句非常克制的评价。
"对，因为做好之后放了很长时间了，而且要耐储存，调味会偏重。"
"那为什么要卖这么贵？"
"因为……在火车上你没有别的选择。"
母亲默默地看了一眼窗外，正好又是一段隧道。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以一种处理事务的态度继续扒饭。
我和尤娜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各自低头，用一次性筷子把这份勉勉强强的午饭缓缓送入口中。
旅途嘛，有时候就是这样。
很快，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列车也同步进入了彩云城的车站。
彩云城——彩云行省的首府，地图上看是个很大的城市，但这里是中转站，我们并不打算久留。
然而，我们还需要转乘另一辆前往叻沙城的火车，那里才是我们的第一目的地。
但到了车站，我们可选的食物就很多了。
果然来了彩云行省之后，第一顿饭就是要吃米粉呢。
彩云城作为彩云行省的首府，车站内也有不下于三家的米粉店铺，招牌各异，热气腾腾。
离候车厅最近的那一家招牌颜色最鲜艳，门口还贴着一张印着"菌汤米线 本地风味 正宗传承"的红纸广告。
"就这家吧。"我拍板。
我们进店找了张桌子坐下。
店里人不少，大多是过路的旅客，或者等车的本地人。
服务员很快来点单，我按照菜单上的招牌品种各点了一碗：菌汤米线。
俗话说，梦想很美好，但真当你吃到了你梦想中的那个食物之后，你会感觉到巨大的落差。
特别是在一个交通枢纽里，吃着一碗已经做好了不知道多久的米粉。
碗端上来的时候，卖相还算不错——乳白色的汤底，几片蘑菇，一撮葱花，几根米粉盘在碗底。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先喝了。
"……"
"确实不怎么好吃。"我看着碗里还剩下一半的米粉，可惜地说道。
明明还剩很多，但却因为实在是太过于难吃了，导致我根本吃不下去。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一直都渴望尝一尝正宗本地的彩云行省特色米线。
然而如今吃上了，却又觉得其实并不如书上说的那般美味。
所谓的菌汤，喝起来实际上是寡淡无味的。
汤底泛着一种淡淡的灰白色，说是用菌子熬制，但菌子的鲜味几乎不存在，更像是白水里加了几粒盐调出来的。
至于其他的配菜，也仅仅只能保持稍微新鲜这一点罢了。
米粉倒是不错，弹牙有嚼劲，但光靠米粉本身是救不了这碗汤底的。
我身边的尤娜和母亲海伦娜在吃下第一口米线的时候，就露出了一股复杂的神情。
我想他们得出的结论或许跟我大相径庭，但事实上，三个人大概得出了完全一样的结论。
"如果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去吃那一家全世界都有的连锁快餐店。"
尤娜把筷子搭在碗沿上，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米粉。
"是啊，虽然是面包夹肉饼的汉堡，但相较于这么难吃的米线来说，我果然还是对汉堡更情有独钟呢。"
母亲如此评价道，说这话时神情非常认真，丝毫没有任何客气。
实际上，我不是不能理解母亲为何如此评价。
毕竟我现在也想找一家连锁快餐店去填饱那没填满的肚子。
但发车时间临近，我们也没时间再去买快餐来吃了。
我看了一眼剩下的大半碗米粉，又想起今天白天那盒过咸过硬的便当，忍不住觉得今天的饮食运气实在是惨了一点。
上辈子没去成彩云行省，或许并不完全是坏事。
不，等等。
车站附近的米粉不代表当地米粉的全部水平。
我在心里纠正自己。
到了叻沙城，好好找一家当地正宗的馆子，或许能把今天的遗憾补回来。
我把剩下的米粉推到一边，起身去收拾行李。
前往叻沙城的火车需要行驶三个多小时，相较于飞机的一个小时来说，确实算久了。
不过以彩云行省的地势复杂性，能在三个小时里抵达，已经算是很厉害了。
上了车，三个人都没什么聊的，各自找了姿势眯了一下。
母亲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一本图文并茂的彩云行省旅游手册，靠在窗边翻着。
封面上印着一片金黄色的梯田，在夕阳下泛着暖橙色的光，确实比今晚的菌汤米粉好看了太多。
"叻沙城……"母亲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划过书上的一张照片。"这是什么？"
"瀑布。"
"真的有这么大？"
"比这张照片还大。"
母亲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偶尔能看见山腰处散落的几点灯光，像是漂浮在墨色里的碎星。
夜里的彩云行省，反倒有了一种白天隧道里没有的美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