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 酸苦的米粉

作者:佩洛尼娅 更新时间:2026/6/9 16:00:02 字数:2530

我们走入店铺,找了一张靠窗的折叠桌坐下来。

店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摇头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即便如此,风扇吹出来的风也带着一股热气。

在叻沙城的正午,任何不涉及制冷设备的降温手段都是徒劳的。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成了深褐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条很深的纹路。

他看见我们进来,用一条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三位吃点什么?"

"三碗勐牛米粉。"母亲抢先开口,语气笃定,一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

老板笑了笑,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厨房。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单,发现这碗米粉虽然也会加辣椒,但菜单上并没有给顾客提供辣度的选项。

这和我在红龙国其他地方吃米粉时的经验不太一样,通常店家都会问"要微辣、中辣还是特辣"。

但这家店的菜单上,反而在辣度那一栏的旁边,给出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选项:

「苦度:轻苦/正常/重苦」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辣度不选,反而选苦度?

这碗米粉到底是以什么为荣的?

很快,老板端着三碗热腾腾的米粉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碗不小,直径大概有二十厘米,白瓷碗壁厚厚的,端上来的时候能感觉到分量不轻。

碗里的佐料十分丰富——宽宽的米粉沉在底下,汤面上漂浮着不少切碎的香菜和葱花,还有一些烫熟的鲜牛肉薄片,粉红色的肉片在热汤里微微卷曲着边缘,看着还算新鲜。

汤的表面则是撒上了一勺鲜红的辣椒油,在米白色的汤底上扩散开一小片橙红色,显得整碗面十分可口。

可以自主调味的调味料,店主也一起送了过来。

但并不是常见的辣椒油或者醋那些调味品,反倒是一瓣青柠檬,以及一小袋用牛皮纸包着的盐。

老板把这三样东西(米粉、青柠檬、盐袋)分别在每个人面前摆好,然后退后了一步,带着一种"请慢用"的微笑看着我们。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柜台上拿了两瓶饮料过来,

"这个是本店自制的'苦荞茶',苦味的,和米粉很配。要不要试试?"

我看着那两瓶深褐色的液体,心里浮现出一个问题:这个店里是不是对"苦"有什么执念?

"不用了,谢谢。"我礼貌地拒绝了。

老板笑了笑,把饮料放回柜台,然后转身回到了厨房。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撮米粉,吹了吹,送入口中。

然后,一股难以言说的苦味在舌头上炸开了。

那不是苦瓜那种"苦归苦但能接受"的苦,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是把某种草药的根茎榨成汁液之后直接倒进汤里的苦。

它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舌根,然后往喉咙深处钻,钻得人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更要命的是,那瓣青柠檬被老板暗示要挤进汤里提味。

我照做了,结果整碗米粉从"完全的苦"变成了"酸苦味"。

柠檬的酸并没有中和掉苦味,反而像是在苦味的地基上又加盖了一层酸涩的阁楼,让整碗汤的味道变得更难以名状了。

我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嘴角不自在地抽搐了一下。

对面的尤娜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比我还先动筷,此刻正用手背抵着嘴唇,碧绿色的眼睛微微眯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僵硬状态。

至于母亲。

母亲显然也是为自己的错误选择露出了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她并没有借助魔导器将语言转成红龙语,而是直接用了埃里克森当地的高地格林曼语和我说道。

"这玩意是真难吃啊,难道这里的厨子不会为此感到羞耻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或许是这里实在是太热了,吃这些又苦又酸的菜会更开胃呢?"我也用家乡的语言回复了母亲,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或许是吧,"母亲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米粉,神情复杂,"不过这股味道到头来真的是很难令人接受。"

这时,老板好像是听到了我们这边的谈话。

当然,他说不定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人的语气和表情是跨越语言的,于是他跑了过来。

或许是对自己家的菜有着自信,又或者如今的叻沙城正处于旅行的淡季、他对每一位顾客的体验都格外上心。

总之他走到了我们桌旁,脸上带着一种我来听听反馈的表情。

"三位客人,感觉我们这里的特色米粉,勐牛米粉味道如何呢?"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说好吃,违背良心;说难吃,又显得我们太挑剔。

于是我们三人分别用了不同的委婉表达来表示出对这碗米粉的评价。

"真是一个十分具有当地民族口味代表性的米粉呢。"母亲最先开口,用红龙语,语气礼貌而疏离。

翻译魔导器帮她把这句话处理得很得体,但那种我并不打算再吃第二碗的潜台词,我想老板应该能听得出来。

"感觉这种口味应该会很适合这里的人吃。"我说,同样用红龙语,同样带着一种外交辞令式的模糊。

"还行。"尤娜的回答最简洁,也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分量,往往比长篇大论来得更诚实。

听到这般答案的店长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倒还是露出了笑容,像是早就习惯了来自外地游客的这种反应。

"是这样的,我们这里的人都很爱吃酸吃苦的菜,因为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这些菜吃起来会很开胃。"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条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你们三位是从外地来的吧?"

"嗯,从比较远的地方来的。"我点了点头,没有具体说从哪里来,总不能说我们从彩云行省外面来的吧,那样显得我们太没文化了。

"哈哈,我就说嘛,本地人吃这个都是从小吃惯的。"老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不算太整齐但很健康的牙齿,

"其实这个苦味的来源是一种本地的植物根茎,叫'苦胆藤',晒干之后磨成粉,煮汤的时候放一点进去。你们要是第一次吃,点'轻苦'会好一些。"

"我们点的是'正常'。"我提醒他。

"哦——"老板拖长了那个"哦"的尾音,表情从笑容换成了一种"那我懂了"的同情,

"那确实是挺苦的。不过你们再多吃几口,后面会有一点回甘的。"

回甘?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复咀嚼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米粉,实在没法对回甘这两个字产生任何信心。

但老板很圆润地回复了我们,既没有让我们感到尴尬,又维护了自家菜品的口碑。他说完之后还补了一句:

"或许你们在这里住得久些,就能领会当地人民的智慧了。"

然后他笑了笑,说了句"你们先吃着",便转身离开回到了厨房。

我们也加快了速度,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把碗里的米粉吃了一干二净。

当然,汤底剩了很多,那玩意实在喝不下去。

饭后,我们付了钱,走出了店铺。

走出门口的时候,母亲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表情复杂。

"那个老板,"她用家乡话低声说,"其实人挺好的。"

"嗯,"我说,"他就是对自己的米粉太有信心了。"

"下次如果再来叻沙城,"母亲顿了一下,"我决定不吃米粉了。"

"那吃什么?"

"……不知道,先想想再说。"

尤娜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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