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台阶,我们便彻底被淹没在了月光夜市的人潮和声浪里。
"炸昆虫,炸昆虫!走过路过瞧一瞧看一看!"
"炸蘑菇炸肉串!新鲜现炸!"
"风味烤串!老挝进口啤酒!今天还有烤罗非鱼特价!"
各摊贩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嘈杂而充满生气的噪音。
商贩们十分热情,看见有游客路过,便举起手里的食材晃了晃,或者扬声吆喝一句。
有的摊位甚至摆了一个小盘子,里面放着几片切好的试吃品,招呼路人免费尝一口。
我们跟着人流往里走,左顾右盼地打量着两侧的摊位。
然后,我发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
铁板鱿鱼。
炸鸡排。
章鱼小丸子。
这些,是全国各地夜市的老朋友了,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有夜市,就一定能见到这三样东西。
它们和那些连锁快餐店的逻辑相反,不是靠标准化扩张,而是靠一种近乎本能的商业直觉,把自己刻进了红龙国夜市的DNA里。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有这些。"我喃喃说道。
"什么意思?"尤娜歪过头看我。
"就是……不管在哪里,夜市里总会有这几样东西,"我说,
"有的时候会让你觉得,哦,好像这家夜市和上一家没什么区别。"
"可是你现在肚子饿,对吧?"尤娜指了指我,"那它们现在看起来好不好吃?"
"……好像有点好吃。"我承认道。
饥饿是最好的厨师,这句话在任何地方都是真理。
不过,我们还是决定先在夜市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真正的叻沙城特色小吃,再决定在哪里吃晚饭。
转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我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
这个夜市,说实话,叻沙城特色并不是很多。
那些能代表本地口味的东西,比如傣族风味的食物,或者是叻沙城特有的某种烹饪方式,只散落在少数几个摊位上,被大量的全国性夜市标配摊位淹没了。
将菠萝和青芒果切片,放入被砸碎的鸡爪和青柠檬里,再浇上一勺深色料汁的凉菜,摆在一个透明容器里。
看着有点奇怪,但隐约有股果香味。
旁边是一个卖炸昆虫的摊位。
蚕蛹、蚱蜢、竹虫、还有一种我不认识的甲虫。
全都被炸成金黄色,撒上辣椒粉和盐,整整齐齐地排在烤盘上,散发着一种令人困惑的香气。
"这个,"母亲站在炸昆虫摊前,研究了好几秒,"是虫子吗?"
"是的,"我说,"炸的。"
"……能吃吗?"
"能吃,而且据说有营养,蛋白质含量很高。"
母亲在旁边已经停下来,认真地研究那只甲虫。
她蹲下来,把脑袋凑得很近,仔细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问我:
"这种甲虫,在我们那边,有时候会出现在田里,是害虫。"
"对,"我说,"这边也有,但这里的人把它变成了食物。"
"废物利用,"母亲点了点头,表情带着一种不得不承认的佩服,"思路可以。"
但佩服归佩服,她还是没有要买的意思。
"母亲,"我说,"你要不要试一个?"
"……我们先看看别的。"她说,直起身,迈步往旁边走去。
尤娜小声在我耳边说:"我看海伦娜大人刚才好像动了一下眉毛。"
"我也看到了。"我低声说。
我们继续往里走。
再往前,是一个卖活虾的摊位。
那些虾被浸泡在一种料汁里——是腌料,还是酱汁,我看不太清楚。
它们都还活着,在料汁里缓慢地扑腾着,触须偶尔动一动,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抗议。
摊主的招牌上写着:「醉虾·现点现食·趁活吃最鲜」
生吃海鲜或许我还能接受,但这些是淡水虾,淡水里的寄生虫风险是海鲜的好几倍。
更何况,它们还活着。
我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母亲,示意她往旁边走,把这摊绕了过去。
还有那碗勐牛米粉。
果然,它也出现了,在夜市里也有一个固定的摊位在售卖。
摊前还真的坐了几个人,认认真真地喝着那碗又苦又酸的米粉汤,表情嘛……说复杂也复杂,说痛苦也痛苦,说享受也享受,总之看上去并没有在快乐。
"看来我们当时的判断没有偏差,"我说,"不好吃的东西就是不好吃。"
"但他们还是在喝,"尤娜指了指那几个人,"可能是钱已经付了,不喝觉得亏。"
这个解释很合理。
就在我们几乎要放弃、准备随便找一家炸鸡排打发晚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一家摊位。
那是一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店,不是简单的路边摊,而是在夜市里占了一角,搭了个半遮半露的棚子。
里面摆了四五张桌子,桌上铺着红色的塑料桌布,桌角压着菜单。
店面的外墙上挂着一张大大的手绘招牌,写着:
「菜包鱼·叻沙风味·三人起点」
旁边还用毛笔画了一条鱼,夸张地张着嘴,活像是在欢迎客人的到来。
菜包鱼。
我的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有关这道菜的记忆,前世的我曾经在网上看到过这道菜的介绍,但从来没有机会亲口尝过。
彩云行省西南边境的特色食物。
用生菜叶子包着烤鱼、米粉和佐料,手工卷起来,蘸着特制酱汁吃,讲究的是食材的鲜度和酱料的平衡。
更重要的是——这个摊位前坐着的客人,好几桌都是本地人。
本地人聚集的地方,大概率不会太难吃。
这是我从多年的旅行经验里总结出来的一条不成文的准则。
"这个,"我指了指那家菜包鱼,转过头看着尤娜和母亲,"要不要试试?"
尤娜凑过去看了看招牌,然后看了看坐在里面吃饭的本地人,点了点头。
"周围都是本地人,应该还可以。"
母亲则是走上前,往里瞅了一眼,然后说:
"没有蝙蝠,也没有虫子,也没有活的东西泡在里面。"
"……母亲,这是您今晚的筛选标准吗?"
"这是今晚最低限度的要求。"她很认真地说。
于是,我们三人一致同意,走进了这家菜包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