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店主的带领下,我们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我们报了菜——一份三人份的菜包鱼。
店主是个年轻的傣族小伙子,皮肤比我们黑了好几个色号,头发梳得很利落,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笑容,却又不让人觉得虚假。
他点完菜之后,往厨房喊了一声,然后走出来,开始帮我们把桌上的空盘子和碗摆好。
"三位是第一次来叻沙城吗?"他问。
"嗯,第一次。"我说。
"那你们来吃菜包鱼,挺会挑的。"他笑了笑,"夜市里好多游客,都去吃那边的炸鱼排或者章鱼小丸子,不知道来这里。"
"我们转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这里,"我说,"因为我们看到里面坐着好多本地人。"
"哈哈,果然,"他点了点头,"来了叻沙城嘛,就要吃本地人吃的东西,才不白来。"
这话说得,让人有点心虚。
毕竟我们今天中午那碗勐牛米粉,就是因为类似的逻辑选的,结果苦得差点把人酸倒。
不过这一次,我选择信任本地人聚集原则,放平心态,等着瞧吧。
大约等了十分钟之后,菜来了。
店主端着一个同桌子几乎一样宽的大圆盘来到了我们桌前,把盘子放在桌面上。
"上菜了,三位请慢用。"
那只大盘子里,盛着今天晚上的主角。
三条被油炸过的罗非鱼,整齐地摆在盘子的中央。
那三条鱼都是整条的,没有去头,鱼身表面被炸得金黄酥脆,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鱼鳞的纹路在油炸之后已经几乎看不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密的酥壳,从头到尾覆盖着整条鱼。
鱼身上被斜着划了四刀——那几道刀口在高温油炸之后已经翻卷开来,像是金色的花瓣,让鱼腹里面的肉也能充分吸收到调味料。
仔细闻,能闻到一股混合了炸鱼的香气和一种说不清楚的香料气味。
不是胡椒,不是孜然,是一种更偏向草木本身的清香,带着叻沙城这片土地特有的气息。
在三条鱼的四周,还摆放了其他的食材。
一摞生菜叶子,洗干净晾干水分后叠成一叠,碧绿鲜嫩,颜色纯正。
生菜叶片展开大概有巴掌那么大,叶片较厚,用来包裹食物应该不会很快软掉。
生菜旁边,是一坨煮熟的米粉,米粉细而白,堆成一个松散的小山,应该是这道菜的主要碳水来源。
还有一些被切成丝的蔬菜,黄瓜丝、胡萝卜丝,颜色搭配得很好看。
以及,两只小瓷碗,里面盛着蘸料。
左边那只碗,盛的是一种白色糊状的酱。
看质地有点像磨碎的花生酱,但颜色更浅,混着一些细碎的香料,表面浮着一点点淡黄色的油花。
右边那只碗,是辣酱。
红彤彤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辣椒油,里面沉着细碎的辣椒碎片和一些捣烂的香料,颜色鲜艳,一看就比较烈。
我拿起一根筷子,轻轻点了点那碗红色的辣酱,然后放到嘴边舔了舔。
一股酸辣爽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酸味是那种发酵式的酸,不刺激,反而有点开胃;
辣味不重,是那种让人微微冒汗但不会难受的辣;
底下还有一点点鱼露的鲜,若有若无地垫在后面,把整个酱汁的层次撑了起来。
好,这碗辣酱,不踩雷。
"怎么吃?"母亲看着那一大盘食材,眉头微微皱着,表情是一种我知道这些食材但不知道如何组合的困惑。
尤娜也侧着头,研究着那堆生菜叶和米粉,表情是认真的。
"来,我来示范,"我说,从那摞生菜叶子里取了最上面那片,平铺在手心,
"先拿一片生菜叶,就这样展开,当成容器。叶片要选大的,太小的卷不住。"
我夹了一小撮米粉放在生菜叶的中央。
"米粉放中间,不要放太多,要留出地方放鱼肉。一般放两筷子就够了,米粉会占不少空间。"
然后,我用筷子轻轻拨开炸鱼表面的酥壳,夹了一块白色的鱼腹肉,放在米粉上。
那块鱼肉轻轻一夹就从鱼骨上脱落了,酥壳保留了下来,鱼肉本身绵软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鱼肉选鱼身中间这一块,刺最少,口感最嫩,"我说,
"不要去碰鱼背,那边细刺多,卡到喉咙不好受。"
我把鱼肉放在米粉上方,再加几根黄瓜丝。
脆的黄瓜丝和软的鱼肉放在一起,口感会更有层次。
然后,把生菜叶从两侧往中间折,再从下往上卷起来。
一个不算太工整但基本成型的菜包,就这样被捏在了手里。
卷的时候要适当用力,但不能太用力,否则生菜叶会破掉,食材漏出来,那就尴尬了。
"最后,"我把那个菜包的开口端浸进右边那碗红色辣酱里,轻轻蘸了一下,"蘸一下辣酱,然后直接咬。"
说完,我把那个菜包送入口中,咬了一口。
然后——愣了一下。
不能说难吃,但也谈不上好吃。
脆是脆的,生菜叶是脆的,黄瓜丝是脆的,炸鱼的酥壳也是脆的。
但三种脆叠在一起之后,并没有产生什么奇妙的化学反应,反而让整个口感变得有点混乱。
你咬下去的时候,分不清楚哪种脆是主角,哪种脆是背景,所有脆就像一锅没拌匀的沙拉,各说各的话,谁也不听谁。
米粉是软的,鱼肉也是软的。
软的方面没有问题,但鱼肉本身没有什么调味。
可能这道菜的设计是希望客人自己用酱料去控制味道,但问题在于:
鱼肉太厚,酱料沾到的只是表面,咬到里面还是白花花的、纯靠鱼的本味在挣扎。
辣酱是好吃的,这一点我承认,酸辣爽口,层次分明。但辣酱再好,也盖不住鱼肉本身的平淡。
比勐牛米粉好一点,但也就是好那么一点。
一碗苦酸米粉垫底之后,任何东西都会显得好吃一些。
这不是这道菜的成功,这是中午那碗米粉太过失败。
"……怎么说呢,"我放下筷子,表情很复杂。
尤娜在旁边已经学着我的做法,自己卷了一个菜包,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眉毛慢慢地移到了一种相当微妙的位置。
不是痛苦,也不是惊喜,而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困惑。
"……一般,"她嚼完之后说,语气很坦诚,"真的,只能说一般。"
"辣酱还行,"我说,"鱼没什么味道。"
"对,"尤娜点了点头,
"问题就是鱼没什么味道。炸得倒是不错,但就算炸得再好,也得看里面是什么。"
我拿起一双筷子,夹了块鱼肉蘸了白色的酱,再试了一次。
白酱味道不差——花生味浓,带着椰香和一点点发酵的咸味。
但问题还是一样:鱼太厚,酱只能覆盖表面,里面依旧是平淡的。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按照我示范的步骤,取了一片生菜叶,放米粉,夹鱼肉,加蔬菜丝,折叠,卷起,蘸了白酱,送入口中。
嚼了两下。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是那种吃到了什么东西但既不觉得好吃又不觉得难吃、只是单纯在咀嚼的平静。
"这个,"她把菜包咽下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说,
"那个白色的酱可以,鱼不行。"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鱼的调味不够,就像在吃一块没什么味道的油炸酥壳。"
我拿起筷子,又蘸了一点白色的酱尝了尝。
酱本身确实不差。
花生味浓,带着椰香和一点点发酵的咸味。
但配上这块没什么味道的鱼肉,它就像一个过分优秀的配角,被安排去烘托一个撑不住场面的主角。
我们三个人各自又卷了一两个,完全是出于菜都端上来了不吃浪费的本能,而不是因为觉得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