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最后一条鱼的时候,盘子里的生菜叶还剩了好几片。
因为没人想再卷了。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吃饱之后满足的叹气,而是那种,算了,好歹吃完了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叹气。
"总结一下今天的饮食体验,"尤娜把两碗蘸料并排推到桌边,一边擦手一边说,
"早饭不错。中午勐牛米粉,苦酸难喝。晚上烧烤太辣,烤鱼太咸,椰子冻太甜,泼水粑粑太粘——"
"然后菜包鱼,"我接上去,"酱可以,鱼没味道。"
"嗯,"尤娜点了点头,"所以叻沙城真正的食物主题是,没有一样是完美的。"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认了。
"……好像确实是这样。"
母亲把最后一片没用到的生菜叶放回盘子里,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用一种盖棺定论的平静语气说:
"叻沙城,风景不错,但食物不行。"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非常认真:
"全部都不行。"
这三个字抛出来之后,桌子上一阵沉默。
然后我和尤娜同时笑出了声。
不是因为她说得不对,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并且这是她以埃里克森公爵夫人的身份,对一座地球城市做出的、最简洁的总结陈词。
结账,出门。
夜市里的人流比我们进来的时候更多了,广场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好像有什么表演正在进行。
是傣族的传统歌舞,鼓声从远处传来,混在人声里,有一种热带节庆特有的热烈气息。
母亲抬头往广场方向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但最终还是没有过去凑热闹。
"下次吧,"她说,"今天太饱了,站着看也打不起精神。"
"也行,"我说,"那就留着下次来再看。"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出了夜市,找到了约好的大巴车停靠点,在那里等待返程。
夜风比进城的时候凉了一点,苍南江那边吹来的风带着一点水汽,贴着皮肤过去,把叻沙城这一天积累下来的热意轻轻带走了一些。
尤娜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插进薄外套的口袋里,仰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天吃的,没一样好的,"她说,"但风景还行。"
"风景没踩雷。"我说。
"嗯。至少孟勒金塔寺挺好看的。"
我们沉默了一下。夜风吹过来,苍南江上那点月光安静地照着。
"明天,"母亲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叻沙城的夜空,"我们去彩云城。"
"嗯,"我说,"明天出发。"
"到了彩云城,"她停顿了一下,"那里的食物,总不至于再踩雷了吧。"
她这样一问,我反而不敢保证了,毕竟彩云城车站那碗米线也是我们吃过的。
"……我们先从游客少的馆子下手吧。"我谨慎地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很平静地看着远处那片还没完全散去的夜市灯光。
不一会儿,大巴车的车灯从路口亮了起来,缓缓停在了我们面前。
那位黝黑的大叔又出现了,靠着车门,懒洋洋地招了招手。
"吃好了?"他问。
"吃了,"我说,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菜包鱼。"
"那家啊,"他点了点头,"味道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
他帮我们发了车,人挺好的,不太好直接说那家店不行。
"……酱挺好的。"我选了一个礼貌的说法。
他大概听出了什么,笑了起来。
是那种过来人的笑,好像在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叻沙城的吃的,"他说,"有些是要住一段时间才能真正习惯的,游客刚来怎么可能喜欢。很正常。"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着尤娜和母亲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说得对。
我们在这里只待了两天,而有些食物是需要时间的,时间不对,口味就不对。
这不是谁的错。
大巴车缓缓发动,驶出了小巷,驶过大桥,驶过苍南江,驶回了叻沙城新城区那一侧的安静街道。
车窗外,月光照在苍南江的江面上,那片红土滩在月色里显出一种意外的柔和。
没有步道,没有路灯,但有月光。
这趟叻沙城之行,食物全部踩雷,但景色一个没少。
或许正如那碗肉包鱼的酱。
东西本身不差,只是没有遇到对的搭配。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三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坐在大堂里等待前往彩云城的大巴车。
酒店的早餐和昨天一样,同样的炒米粉,同样的白煮蛋,同样的那碗不知道是什么口味的稀粥。
我们三人熟门熟路地各自取了一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叻沙城的清晨比想象中的要安静得多。
昨晚月光夜市的热闹,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现在这条街上,只有几辆送货的三轮车在路上骑着,偶尔一只热带鸟站在对面店铺的屋檐上,低头打量着街道,然后拍翅飞走了。
"彩云城的食物,应该比叻沙城好吧,"母亲一边用筷子挑着碗里的炒米粉,一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谨慎的希望。
"应该吧,"我说,"毕竟是省会,选择多一点。"
"但愿,"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扒着碗里的米粉。
尤娜悄悄碰了碰我的肩膀,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海伦娜大人对叻沙城的食物的评价。"
"全部都不行,"我替她说完了,"她昨晚说的。"
"不愧是公爵夫人,"尤娜忍着笑,"总结得很到位。"
我把那一碗稀粥喝完了。
出发前,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认出了我们,特地从柜台后走出来,把昨晚补充好的两瓶防蚊喷雾塞进了我们的手提袋里。
"你们去彩云城的话,"他说,"那边蚊子会少很多,海拔高一些,气温比这边凉快,早晚要注意添衣服。"
"彩云城和叻沙城比,差多少度?"我问。
他想了想,回答道:"白天也就二十出头,早晚可能更低,不会像这边这么热,也不会那么晒。"
"凉快的天气?"母亲在旁边重复了一遍,表情里浮现出一丝明显的期待。
"那边没有叻沙城热?"
"彩云城海拔高,整体气候就是那种四季如春的感觉,"前台工作人员说,"如果你们喜欢凉快,去了会很舒服的。"
母亲听完,整个人的精神气都肉眼可见地好了一截。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提前品味那股凉意,然后点了点头,一脸充满战意地说道:
"好,我准备好了。"
我和尤娜看着她,再次对视了一眼。
"母亲,"我说,"你是要去旅游,不是要去打仗。"
"都是一样的,"她说,语气非常平静,"准备好了,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