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准时停在了酒店门口。
和来时的大巴车一样,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但不是昨晚送我们去夜市的那位大叔。
这位司机沉默很多,检票的时候只点了点头,然后就回到了驾驶位上,等着出发。
这辆大巴车的乘客比昨晚多一些。
前几排分别坐了几组旅客,大部分是年轻人,背着大背包,穿着轻便的运动鞋,一看就是专程来彩云行省游历的那种。
我们找了靠窗的三个座位坐下。
叻沙城到彩云城大约五个多小时的车程,比来时从彩云城换乘那段还要长一些,因为是走另一条路线绕回省城。
一开始,车窗外还是叻沙城熟悉的热带面貌,低矮的棕榈树、平整的街道、偶尔闪过的售卖椰子的小摊。
叻沙城的清晨已经开始热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植物香气,混着汽车尾气,是这种热带小城独有的早晨味道。
但随着大巴车驶出叻沙城的城区,窗外的景色开始悄悄变化。
先是平地逐渐起伏,变成了缓坡。路边的植被从棕榈树换成了更加茂密的阔叶林,树叶大而绿,堆叠着覆盖了路边的山坡,像是有人把一整块厚厚的绿色地毯铺在了山上。
然后,是隧道。
"第一个了。"尤娜盯着窗外数着。
"……"母亲没有说话。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落在隧道里黑暗的墙壁上,视线随着车速掠过一盏一盏等间距的隧道灯。
隧道出去,是短暂的山间公路。
蜿蜒的柏油路嵌在山腰间,路的一侧是山壁,另一侧是往下的山谷,谷底有一条细细的溪流,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然后,又是一个隧道。
"第二个,"尤娜继续数,"昨天我就发现了,彩云行省的公路,隧道是主角。"
"或许等他们修好了全部的桥,隧道就少了,"我说,"但建桥比打隧道难,在这种地形里,隧道可能是最省事的方案。"
"那我们今天会过多少个?"
我查了一下手机地图。
"……不好说,但应该不少。"
母亲深呼吸了一口。
"那就忍着。"她说。
大约到了中途,大巴车在一个服务区停靠了二十分钟,让乘客下车活动腿脚或者如厕。
服务区并不大,有一个小卖部、两间厕所,以及一片停车坪。
停车坪旁边有一个观景台,正好俯瞰着一段山谷。
山谷很深,底部的树木看起来像苔藓,密密实实地铺满了谷底。
两侧的山峰不算很高,但绵延得很长,一座接着一座,在云雾里模模糊糊地连接到了视线尽头。
这里和叻沙城已经完全不同了。
叻沙城的山,是那种低矮而圆润的热带小山,绿色浓烈,潮湿热闹。而这里的山,开始有了一种高原山岳的骨气。
棱角分明,线条硬朗,云雾从山腰处穿过,让整个山谷都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我站在观景台边上,把手搭在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
不是叻沙城那种被风扇吹出来的假凉,而是真正属于高海拔山区的凉。
从肺里往里走,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山石特有的矿物清味。
"好多了,"我小声说,"比叻沙城好多了。"
"嗯。"
尤娜站在我旁边,也把手搭在了栏杆上,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她的粉色长发被山谷来的风吹起来,轻轻飘了一下,又落下。
她的眼睛在这个高度的光线下是一种比较浅的绿色,像是山谷里那条细细溪流的颜色。
"你之前来过类似的地方吗?"她问。
我想了想。
前世的那具身体,三十岁,社畜,黄金周抢不到票,长假只有法定节假日,出行的时候永远是人挤人。
我去过的山,大多是那种已经开发完善的景区,缆车、木栈道、拍照打卡点、山顶的奶茶店。
真正这样站在一个服务区旁边的观景台上,看着一片没有被过度开发的山谷,大概是没有的。
"没有,"我说,"前世没有时间,今生才来。"
尤娜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坐长途大巴去另一个城市的时候,会路过这种地方。但那时候总是在睡觉,或者玩手机,没有认真看过。"
"现在看了。"我说。
"嗯。"她点了点头,"现在看了。"
沉默了一会儿。
山谷里的风吹上来,带着那一丝清凉,把我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一点。
尤娜伸手把自己的刘海往后撩了撩,眼神还落在那片山谷里,表情是那种平静而专注的样子。
"我以前没想过,"她说,"如果重新来一次,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那现在呢?"
她想了想。
"现在觉得,"她说,"大概就是这样子,能有时间,能认真看一眼那些之前错过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
我觉得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前世的我们,都是那种把时间填满了的人。
工作、赶路、完成任务、然后倒头睡觉。
那些值得停下来看一眼的地方,总是被以后再说四个字给搁置掉了。
而以后,有时候,不会来的。
这辈子,有点不一样。
"集合了,"母亲的声音从停车坪那边传过来,"大巴要发车了。"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傍晚,大巴车驶入了彩云城。
和来时中转匆匆的印象不同,这一次是真正住下来了。
彩云城作为彩云行省的首府,比叻沙城大得多,也繁忙得多。
高楼和老式建筑混在一起,街道比叻沙城宽,车也更多。
但最让人感受到明显区别的,还是气温。
下了大巴,第一口气就吸出了不同。
叻沙城的空气是黏腻的、热的、带着热带植物腐殖质的味道;
而彩云城的空气是干净的,带着一点高原特有的干燥,温度在二十度出头,贴在皮肤上有一种久违的舒适感。
"终于,"尤娜站在大巴站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彩云城傍晚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不热了。"
"嗯,"我也感受着那股凉意,"彩云城这个气候,前世我一直很想来待一段时间,可惜总没有机会。"
母亲走在我们前面,步伐轻快了不少。
叻沙城的热气显然消耗了她不少耐性,现在这个温度,对她来说才是旅行该有的状态。
"比木棉城凉快,"她说,"而且空气干净。"
"是,彩云城有个别称,"我说,"叫做'四季如春之城',说的就是这里全年气候温和,不像叻沙城那么极端。"
"那以后可以考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母亲若有所思地说,
"当作在红龙国的一个据点也不错。"
"……母亲,我们现在是来旅游的,不是来选据点的。"
"都是一样的,"她平静地说,"考察地形,收集情报,顺便放松。"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娜在旁边憋笑憋得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