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来的出租车把我们带到了今晚的酒店。
酒店在彩云城的旧城区附近,步行可以到一条著名的老街。
前台工作人员是个话不多但很细心的年轻男生,办理入住的时候顺手递过来一份彩云城的旅游手册,用笔在几个地方圈了圈。
"这个是金殿,彩云城最有名的道教建筑,全铜打造,建议上午去,人少;这个是翠湖,就在旧城区边上,可以散步;这个是斗南花市,如果明天一早愿意起来的话,清晨是花卉批发最热闹的时候,可以看一看。"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几个圈好的地方念给我们听。
"斗南花市?"我接过手册,看了看那个圈出来的位置。
"对,彩云城是全红龙国最大的鲜花集散地,每天从这里发出去的花会到各个城市。早上四点多花就开始上市了,如果你们不在意起早的话,去看看很有意思的。"
我回头看了看尤娜和母亲。
母亲的表情很平静。
尤娜则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
"四点……"
"我们明天再决定,"我打了个圆场,"不一定要去最早那一场。"
拿了房卡,我们坐电梯上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
"女儿,那个金殿——全铜打造的,说明当时的工艺应该很高超。"
"是,有几百年历史了。"
"几百年,"母亲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在哈兰德帝国,几百年前的东西大多已经在历次战争里毁掉了。能保留下来的,大多是贵族的领地城堡,普通人造的建筑基本都没了。"
"这里不一样,"我说,"这里虽然也有过战乱,但有人一直在修缮,一直在保留。"
"是,"母亲说,语气平静,"这是这个世界与我们那边不一样的地方,他们会保留东西。"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走廊尽头的窗口透进来彩云城傍晚最后一道天光,橙红而柔和。
尤娜走在我旁边,低声说:
"海伦娜大人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有点让人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我轻声回答,"她不是有意的,只是事实而已。"
"我知道不是有意的,"尤娜说,停顿了一下,"所以才更让人心里不舒服。"
我没有再说什么。
推开房门,彩云城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毯上,是一片安静的橙色。
晚饭,我们决定去旧城区的老街走走,找一家吃饭的地方。
彩云城的旧城区和叻沙城的老街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
叻沙城的老街是那种年头久了、有点破旧但还在运转的日常街道;
而彩云城的旧城区是被修缮过的,街道整洁,有不少手工艺品店和本地特色餐馆,店面的招牌大多是手写的,有一种刻意保留的古朴气息。
路边有几棵高大的圆通樱花树,这个季节花期已过,但树冠宽大,把这段街道遮得格外凉爽。
我们在一家门口挂着当地菜品照片的小馆子前停下来。
招牌上写着几道菜名:汽锅鸡、过桥米线、烤豆腐……
前两样,是彩云城最著名的两道菜。
前世的我,在网上看过无数次来彩云城一定要吃过桥米线的攻略,也看过同样多的彩云城过桥米线被过度商业化了,不要去景区附近吃的劝告。
这家店在旧城区的一条侧街上,门口没有站着招揽客人的服务员,看起来不太像那种专门坑游客的餐馆。
"就这家吧,"我说,"试试彩云城的过桥米线。"
母亲看了看菜牌,点了点头。
"汽锅鸡是什么?"她问。
"一种用特制陶锅蒸出来的鸡汤,"我解释,"不加水,靠蒸汽把鸡本身的汤逼出来,所以汤很鲜。"
"那也点一个,"她说,"蒸汽炖的食物,我感兴趣。"
我们走进去,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过桥米线端上来的时候,阵仗还挺大的。
一个大号的砂锅汤盅先上来,汤面上浮着一层鸡油,金黄而光亮,看起来热气十足,但奇怪的是,汤面没有什么明显的热气冒出来。
这是过桥米线的特点,油封了热气,看着不烫,但实际温度极高。
然后是一盘盘配菜,依次端上来:薄薄的生猪肉片、鹌鹑蛋、豆腐皮、韭菜、米线……
"按顺序放,"服务员站在桌边,简短地说,"先放肉,后放蔬菜,最后放米线,不然烫不熟。"
"先放肉?"母亲看着那碟生的猪肉片,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警惕,"这肉是生的。"
"是,要靠汤把它烫熟,"我说,"所以叫过桥米线,食材要自己一样一样过到热汤里。"
母亲沉默地看了看那锅油封的热汤,再看看那碟薄如纸片的生肉。
然后,带着一种认真研究新事物的神情,她夹起一片生肉,放进了那锅看似平静的热汤里。
肉片接触到热油的一瞬间,立刻从鲜红变成了白色,整个卷曲起来。
"哦,"母亲说,语气里有一种被说服了的平静,"确实熟了。"
"是,"我说,"而且很快。"
我们按照顺序,把配菜一样一样推进那口热汤里,最后把一整把米线放进去,搅了搅,让汤汁把米线泡透。
端起汤碗,喝了第一口汤。
是那种骨汤特有的鲜。
不浓,不腻,带着鸡油的香气,清而有味,和中午叻沙城的勐牛米粉相比,是完全不同的路数。
勐牛米粉的苦酸是一种进攻性的味道,而这碗汤是柔和的、包裹性的,喝下去之后让人从喉咙到胃都暖了一下。
"这个,"母亲喝了一口汤,停顿了一秒,然后说,"比昨天所有东西都好喝。"
"是,"我说,"这才是彩云行省真正拿得出手的东西。"
尤娜把一块烫好的豆腐皮夹进碗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叻沙城踩的那些雷,就当是铺垫好了。"
"是,铺垫得很到位,"我说,"现在觉得这碗米线格外好喝。"
汽锅鸡也端上来了。
那个陶锅很小,但打开盖子之后,汤汁的香气立刻弥漫出来。
比普通鸡汤更浓郁,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山野气息,是用枞菌一起蒸出来的。
母亲喝了一口汤,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把那个陶锅往自己面前推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喝汤。
这个动作的意思,我们都明白。
今天,彩云城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