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我们沿着旧城区的街道散步回酒店。
彩云城的夜晚和叻沙城完全不同——没有那种让人昏沉的热气,夜风凉爽而干净,街灯把老街照得暖黄,偶尔有几家铺子还开着,卖茶、卖鲜花、卖手工银饰。
我们走得很慢,没有什么目的地,就是走着。
"彩云城,"尤娜走在我旁边,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夜空,"比我想的好。"
"是,"我说,"前世的我一直想来,今生终于来了。"
"有什么遗憾吗?"
我想了想。
"有,"我说,"来晚了。但是来了,总比没来好。"
尤娜低声笑了一下。
"就是这个道理,"她说,"来都来了。"
前面的母亲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凑近一株开着小白花的植物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问:
"这个植物,有没有毒?"
"……那是路边的绿化植物,母亲,应该没有毒。"
"应该?"
"没有毒。"
"好,"她若有所思地站起来,拍了拍手,"只是看起来和那个有剧毒的紫血藤有点像。"
我和尤娜对视了一眼。
"母亲,那只是普通的绿化花。"
"我知道,"她说,"只是习惯性确认一下。"
第二天清晨。
彩云城的清晨和叻沙城是完全两回事。
叻沙城的清晨是从热气开始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空气就已经黏糊糊地贴在了皮肤上。
而彩云城的清晨是凉的,凉到需要披一件薄外套,凉到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
尤娜缩得最厉害。
"冷……"她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一头睡得乱糟糟的粉色长发,声音闷闷的,"昨天晚上不是还挺暖和的吗。"
"昼夜温差大,"我一边从行李箱里翻出三件薄外套,一边说,"晚上凉,白天暖,很正常。"
"叻沙城就没有这种温差。"
"叻沙城也没有过桥米线。"
尤娜沉默了一秒,然后把被子从下巴往下拉了拉,露出了整张脸。
"……起床。"她说。
母亲已经在洗手间里洗漱了。透过半掩的门,能看到她对着镜子,正在把银白色的长发盘起来。
她在旅行时习惯把头发收拢,说是不挡视线。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年,动作很熟,手指从发间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老练。
我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刚过。
斗南花市最热闹的时间是凌晨四点,现在去已经晚了。
但前台昨晚说,即使是早上七八点,也能看到不少批发的尾声。
那些没能在凌晨卖完的花会被降价处理,整个花市会进入一种收摊前的最后狂欢。
"花市还去吗?"我问。
尤娜从床上跳下来,踩在地毯上,光着脚走了两步,弯腰去拿放在椅子上的衣服。
她的粉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去,"她说,头也没抬,"来都来了。"
母亲从洗手间里探出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泡沫:
"花市,是不是有很多植物?"
"是,"我说,"应该是全红龙国植物最多的地方之一。"
"那去。"她说完,把头缩了回去。
斗南花市在彩云城的南边,从旧城区打车过去大约二十分钟。
我们到的时候,花市已经过了最高峰,但依然热闹得不像话。
入口处外面停着一排排的小货车,车厢里还塞着没卸完的花。
玫瑰、百合、康乃馨、满天星……花色驳杂,堆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条彩虹揉碎了塞进了货车里。
走进花市大厅,第一感觉是——大。
比想象中大得多。
整个大厅像一个巨型的室内广场,被划分成无数个摊位,每个摊位上都堆着山一样的花。
花被扎成捆,用旧报纸或者塑料薄膜草草包着,堆在简易的铁架子上,完全没有花店里那种精致的陈列感。
这里不是卖花给消费者的地方,这里是花走向消费者的第一站,是供应链的源头,是还没被包装过的、未经修饰的鲜花原生态。
第二个感觉是——香。
不是某一种花的香,而是几千种花香混合在一起之后产生的一种极其浓烈、几乎要实体化的复合香气。
香的浓度高到让人有点眩晕,但又不是那种廉价香水式的刺鼻,而是自然花香堆积到极限之后的饱和感。
尤娜站在入口处,眨了眨眼,吸了一口气。
"……好香,"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震撼到的茫然,"香到有点不真实。"
"全红龙国最大的鲜花集散地,"我说,"不是开玩笑的。"
母亲已经往里走了几步,站在一个卖百合的摊位前,低下头认真地端详着那几捆白色的百合花。
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检查某种可能有毒的植物,但这次她是真的在欣赏。
"这些花,"她直起身,回头对我说,
"在埃里克森,同等品质的花,价格大概是这里的三到五倍。而且不是每个季节都能买到的。"
"因为运输?"
"因为运输、保鲜、以及种植的难度,"母亲说,"精灵的花园里或许能种出这种水平的百合,但普通人家是不可能的。而在这里——"
她指了指面前那座花山,"——它们就这样堆在地上。"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或许在母亲眼里,这个世界最不可思议的地方,不是手机,不是火车,不是那些轰轰作响的现代机器,而是这些花。
这些堆在地上、即将被分发到各个城市的、便宜到几乎不真实的鲜花,才是她对这个世界最直观的富足认知。
我们没有买花,行程还没结束,总不能抱着一束百合去坐火车。
但我们还是在一个卖干花的小摊前买了三小包干花书签,分别是玫瑰、薰衣草和桂花,小巧到可以塞进背包侧袋,不占地方。
尤娜把那包薰衣草干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把另一包桂花干花递给了我。
"给你的,"她说,语气很随意,表情也很随意,但她递过来的动作快了一点。
我接过那包桂花,放进了口袋里。
"谢谢。"
"嗯。"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们这一来一回,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