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斗南花市出来,我们回到了旧城区。
翠湖就在旧城区的边上,步行就能到。
出租车司机把我们放在公园门口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一眼母亲。
大概是因为她下车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抬头观察了公园围墙的高度和形状,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翠湖不大,或者说,不算大。
和木棉城那些依江而建的大型公园相比,翠湖更像是一个被城市包裹着的小片绿洲。
湖面平静,水质干净,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一座亭子,亭子里有几个老人正在下棋。
湖边的步道被梧桐树和银杏树遮了大半,阳光从树叶间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像是碎金子铺了一地。
这个季节银杏还没变黄,满树是绿的。
但即使是这样,翠湖也已经足够好看了。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
湖面上有几只红嘴鸥在盘旋,不时俯冲下来,从水面上一掠而过,留下一圈细细的涟漪。
"这个湖,"母亲走在最前面,忽然开口,"水的颜色和埃里克森山脚下的泉水不一样。"
"不一样吗?"
"泉水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这个湖的水带一点绿色,是活的。湖里面有鱼、有水草、有一整个小生态。"
她停顿了一下。
"是好的那种不一样。"
尤娜掏出手机,朝着湖心拍了几张照片。
我们走完了一圈翠湖,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长椅对面是一排垂柳,柳枝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
"翠湖看完,"我拿出手机,翻出旅游手册上被圈过的位置,"接下来是金殿,在城北的一座山上。"
"山,"母亲的耳朵动了动,"多高?"
"不高。和孟勒金塔寺那座山差不多。"
"那不能算山。"母亲打断了我的话。
"……对,不能算。但上面有个全铜打造的道教建筑,几百年了。"
"全铜,"母亲重复了一遍,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柳叶,"走吧。"
金殿果然在山上。
一座很小的山,叫鸣凤山。
入口处有石阶蜿蜒往上,两侧长满了高大的松树,把整条山路遮得幽深清凉。
阳光打不透松树层叠的针叶,只有几道细细的金线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石阶的青苔上,像是谁在上面描了一道花纹。
母亲走在前面,步伐很快。
不是因为急,而是因为这座山对她来说确实太低了。
她上石阶,连呼吸都没乱。
尤娜跟在她后面,稍微慢一点,但也不觉得累。
十四岁的身体,在叻沙城被热气压了几天之后,终于在高原的凉风里重新活了过来。
我走在最后面,一边爬一边看着手机。
不是为了刷什么,而是想确认一下金殿的背景资料,等会儿好给母亲讲。
金殿,全称太和宫金殿,修建于几百年前,整座建筑以黄铜铸造,重达数百吨。
殿内供奉着道教神像,也是铜制的,同样历经数百年风雨而光泽不减。
前世的我,对道教的了解并不多,只是知道这是红龙国本土的宗教,讲究天人合一、阴阳调和。
佛教更多讲的是来世,道教更多讲的是今生。
怎么活得好,怎么活得久,怎么和天地自然相处。
石阶到头,地势豁然开朗。
金殿就立在那片平坦的山顶上。
很安静。不是什么磅礴奢华的大殿,而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全铜建筑。
殿身不大,但每一块铜板、每一根柱子、每一条刻在铜板上的花纹,都因为年岁而染上了一层深沉的光泽。
不是崭新的金色,而是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暗铜色——老器物的光,不是新货的亮。
殿前种着几棵古树,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
殿门口有一个香炉,炉顶青烟缭绕,缓缓散开。
空气里有股檀香的味道,淡淡地浮着,和外面山道上松树的气味混在一起,产生一种独有的山林宗教气息。
母亲站在殿门前,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绕着金殿走了一圈。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面铜壁。
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埃里克森最大的铜墙,在格林曼帝国时期的旧城堡里,有座铜门,高大概四米。那时候已经是了不起的东西了,需要十几个工匠同时操作,用模具一块一块浇筑,还得在浇铸过程中用魔法稳定模具的温度,不然会裂。"
她把手放下来,仰头看着金殿的铜顶。
"那个铜门,原料是贵族拿出三座铜矿换来的。而这——"她指了指面前这座整个由铜打造的建筑,
"——有人在这里,用铜造了一整座殿。"
"很厉害是吧。"我说。
"不止是厉害,"母亲说,
"这说明几百年前的红龙国,已经不需要贵族拿出三座矿才能做铜器了。铜是普通的,不是稀罕的,所以才能拿来建一座殿。"
她沉默了一秒。
"这个文明的底子,"她说,"比我想象的要厚。"
我们在金殿里逛了大约一个小时。
殿内的铜制神像很庄严,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几盘水果,祭拜的人不多,但每来一位都很安静。
香火气很淡,不刺鼻。
母亲站在神像前端详了很久,尤娜陪在旁边,低声给她解释道教的神系。
虽然她自己也只能说个大概。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高原的黄昏来得晚,但一旦开始,光线就会变得很柔,像是有人在天空的尽头拉了一层薄纱,把所有的颜色都往下压浅了一度。
回到酒店,我们开始收拾行李。
彩云城只给了我们两天。
第一天傍晚到,第二天是一个完整的游览日,而现在,第二天也要结束了。
我们订的是傍晚六点半的火车票,从彩云城火车站出发,前往彩云行省中部,风花城。
说来有点奇怪。
叻沙城待了两天,离开的时候心里没什么不舍。
蚊子、热气、踩雷的米粉和难吃的夜市,这些加在一起,让人走得干干脆脆。
但彩云城只待了两天,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却产生了一种其实还可以再多待一天的微妙遗憾。
不是因为没逛够景点。
是因为这里的温度、这里的风、这里的过桥米线、还有翠湖边那排摇曳的柳树。
它们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让人想多坐一会儿的氛围。
"还会再来的,"尤娜把我的行李箱拉链拉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还说过,这里可以当作据点。"
"那是母亲说的。"
"一样的意思。"
我笑了笑,把最后一包干花书签塞进背包侧袋。
母亲站在房间门口,已经把所有行李整理好了。
她的效率总是很高,打包行囊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大概和刷牙洗脸是一个级别的日常。
"走吧,"她说,语气平静,"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