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城到风花城的火车,两个小时。
比起叻沙城到彩云城那八个小时的漫长征途,两个小时几乎算不上什么。
我们在候车大厅里买了三份简餐,不是站内米粉,而是面包和瓶装咖啡,稳妥而保守的选择。
毕竟上次我们可是在火车站里吃了大亏的。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比叻沙城站多得多。
毕竟是省会,来来往往的人流密集而繁忙,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车次信息,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各趟列车的目的地和发车时间。
"风花城,19:28,"我指着屏幕上那行滚动的字,"还有二十分钟。"
母亲坐在候车椅上,把腿伸长了一点,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风花城,"她说,像是在品尝这个名字,"他们叫它风之城——因为全年多风?"
"对,"我说,"据说那边的风特别大,大到能让人觉得,这座城市是有脾气的。"
"有脾气,"母亲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应该挺对我的胃口。"
尤娜坐在我旁边,把那杯瓶装咖啡喝完,把空瓶子塞进背包侧袋。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刻意在打发时间。
"风花城,接下来是雪月城对吗?"她问。
"对,"我说,"路线是叻沙城→彩云城→风花城→雪月城。雪月城是最后一站,云龙雪山在那里。"
"雪月城,"尤娜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想了想,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听名字就很冷。"
"海拔高,确实冷。"
"比起叻沙城的热,我宁愿冷一点。"
我也觉得。
但母亲在旁边没有回应这个话题。
她只是抬着头,看着大厅屋顶那些裸露的钢结构,看着那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日光灯,看着她还没有完全习惯的这个世界的现代建筑。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被藏了很久的兴奋感。
检票,进站,上车。
车厢里的人不多,这趟傍晚出发的列车显然不是热门时段。
我们找到了三个靠窗的连座,窗外的天还没全黑。
最后一抹晚霞正挂在天边,是那种高原特有的深橙色,边缘微微泛紫,像被稀释过的水彩颜料。
火车发动了。
车轮开始温柔地敲击轨道,那种有节奏的咔嗒声透过车厢地板传上来,钻进骨头里,有一种莫名的安宁。
窗外的景物开始移动,先是彩云城的城市灯光,密密实实地嵌在高原的夜幕里,像一把碎玻璃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然后灯光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山体的剪影。
一座一座的,连绵不断,在夜色的轮廓里无声地退向后方。
彩云行省的山,不管在哪一段路程里,都是主角。
尤娜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
她没睡着,只是闭着。
我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节奏,很慢,很匀,是一种完全放松下来的状态。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车轮咔嗒咔嗒地响着,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母亲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从酒店大堂顺来的彩云行省旅游手册,正借着车窗倒映的微光,认真地研究着风花城的介绍页面。
我没有再说话。
两个小时,不长。
但够把一个人从一座城市,带到另一座城市。
列车在晚上九点过半抵达了风花城。
火车站的规模比彩云城小,出站口也干净利落。
我们拉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前广场的夜风立刻扑了上来。
第一感觉,这里真的有风。
不是那种温柔的微风,也不是那种带着雨气的潮湿风。
是干的、持续的、带着一点力度的高原风。
从远方山群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整座城市,再往更远的地方吹过去。
"风花城,"我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这座还没有看清面貌的城市,轻轻念了一声它的名字。
尤娜的粉色长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夜空中风的方向。
"母亲,"我说,"风花城到了。"
母亲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风花城的夜空。
这里的海拔比彩云城更高,空气更干净,星星也比彩云城多。
她金黄色的长发被同样的风轻轻推了起来,飘了片刻,又落回了肩上。
"风很大,"她说。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零点几毫米,而是真真正正的、舒展的笑。
"我中意这里。"
出租车把我们带到了一家古城附近的酒店。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年轻女孩,手里捏着一串铜铃,笑着和我们说今晚的最后一间家庭房刚好还在。
"到得真巧,"她说,"再过半小时,我们就关门了。"
拿了钥匙,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但窗户很大。
拉开窗帘,窗外正对着风花城的旧城区。
远处的白墙青瓦成片地展开,延展到了一座低矮城门的轮廓边,城门的另一边是更暗的夜色,什么也看不清楚。
那座城门,应该是明天要看的第一件东西。
风花城的第二天清晨,手机闹铃很快便喊醒了我们。
我和尤娜用手揉搓着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昨晚抵达风花城时,我们三人都累得够呛。
从彩云城坐夜行列车来,颠颠簸簸地睡了一路,虽然有靠肩可借,但终究是火车上的睡眠,浅得很。
进了酒店房间,三个人连洗澡都是机械性地轮流进去出来,沾床就睡。
所以闹铃响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把它摁掉。
但窗外已经有了光。
风花城海拔比彩云城高,空气里有一种高原特有的透明感。
是那种不经过任何遮挡、直接穿透云层落下来的光,比彩云城的晨光更干净,更冷,把窗帘的缝隙照得像白刃一样锋利。
我侧过身,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窗外。
苍海就在那里。
不是说真的能直接从酒店看到苍海,酒店距离湖岸还有几条街的距离。
但那个方向的天空是有些特别的,湖面反射出的光让那片天空比别的方向更亮,带着一种白蓝色的清透,像极了我在图片上见过的高原湖泊特有的颜色。
我坐起来,把被子往旁边推了推。
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尤娜已经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