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睁开眼后,发现母亲海伦娜早已经起来了。
如今的她正站在房间自带的阳台上,眺望着远处的苍海。
她换了一件轻薄的白色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开衫。
金黄色的长发被随手编成一条松散的侧辫垂在肩头,被阳台上吹过来的晨风轻轻吹起几缕碎发。
整个人如果不是已经站在了二十一世纪的酒店阳台上,倒更像是某个古典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那种轮廓和气质,本就不太属于这个时代。
苍海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头。
即使是从酒店楼层往远处望去,也只能看到湖面的一角。
但就是这一角,已经足以让人感受到这片湖泊的体量了。
湖水是那种很深的蓝绿色,不是热带海域那种清浅透亮的蓝,而是被高海拔的山影和天空共同混合出来的颜色。
沉着,厚重,带着一种和叻沙城完全不同的克制美感。
也正因如此,整个风花城都是围绕着这座巨大的、被人们称为苍海的湖泊建设的。
整个风花城四面环山,唯独中间这一块有着一片巨大的湖泊,以及一小块平坦的盆地。
据说围绕着这片湖,这片土地创造了许许多多的辉煌历史。
西诏国,风花国,每一个王朝都把都城建在这片盆地里,把苍山和苍海当成王城的左右护持。
如今的风花城古城,便是见证当时这里历史的一座城。
那些旧时的城墙,那些白族民居的白墙青瓦,那些被旅游化改造过却依然能在细节里摸到历史温度的街道,都是从那段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沉积下来的。
我站在母亲旁边,也看了一眼那片湖。
"昨晚没仔细看,今早才发现,"母亲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这片湖,比埃里克森领地内所有的湖加起来都要大。"
"嗯,"我说,"彩云行省有很多大湖,苍海算是其中最有名的一个。"
"从湖边能看到雪山吗?"
"苍山有雪,但不是雪山那种意义上的雪,"我说,"要看大雪山,得到雪月城去。"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继续看着那片远处的湖面。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高原早晨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不是叻沙城那种湿热的闷腻,而是干净的、带着高原气息的清凉,贴着皮肤滑过去,像是被谁用一块刚从冷水里拧出来的帕子轻轻擦了一下,很舒服。
母亲海伦娜没有穿外套,在这种晨风里站了不知多久,却依然姿态从容,没有一点被冻到的样子。
长生种的体温调节能力,大概本来就不需要靠衣服来实现。
见到我们醒来,母亲从手环中取出了几个用塑料袋装着的面包、馒头、豆浆和咖啡,摆在了阳台的小茶几上。
看样子是从附近店铺里买的。
"女儿,你看我已经会用这个世界的货币来买早饭了,而且我可没用你给我的那个翻译魔导器,厉害吧。"
此刻,我眼前的母亲仿佛不像是一个孩子的家长,更像是学会了一个东西后向我炫耀的好友。
我摇摇头,将脑海中失礼的画面晃出自己的脑海。
或许是因为精灵哪怕上百岁都能保持着一副十八岁的面庞,永远不会衰老,让他们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只像个青少年罢了。
但这背后也有一种很真实的东西,精灵族的骄傲,是不分年龄的。
学会了一件事,无论这件事是用魔法开裂整座山脉,还是独自找到了风花城早晨七点还开门的包子铺,都值得高兴。
"不愧是我的母亲,学习能力真强啊。"这份夸奖并不是虚假的。
毕竟她也只是来这个世界半个月左右,来到红龙国生活的时间更是只有一周不到。
然而如今,她却能不通过任何辅助在红龙国本地商贩手中买来早餐。
这种语言学习能力,以及学习的毅力,确实令人感到佩服。
毕竟,前世我在学校里学习蓝龙语的时候,都经常因为学不下去而在老师的讲课声中缓缓睡去。
那时候学了三年,期末考试满分一百我大概能拿到四十五分。
而眼前我这位今生的母亲,却能在不依靠专业的语言教师的情况下,自己在一周里学会基础红龙语,确实令人感到由衷的佩服。
当然,她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精灵,见过的语言不会少于三位数。
这种前提下的学习速度,大概是有历史积累在里面的。
不过,好像有些得意忘形了。
"哼哼。"此时的母亲露出了一副"我就是这么厉害"的表情,如果有尾巴的话,估计早就翘上天了。
"母亲您这是特意去找能和您说话的摊主吗?"
尤娜从卧室内走出来,发现阳台茶几上的早饭,脸上便带着一种被温柔惊喜到的笑,
"还是说随便哪家都敢进去说话了?"
"随便哪家,"母亲把豆浆纸杯递给尤娜,
"语言这个东西,不开口就永远学不会。学哈兰德语的时候也一样,埃多阿多教授说,哪怕你说错了,说不通,只要对方能懂你在问什么,就算赢了。"
"埃多阿多教授说的这句话,"我接过母亲递给我的豆浆,"倒是挺有道理的。"
"他说的话,十句里有七句有道理,"母亲把自己的咖啡杯拿起来,"剩下三句是废话,但废话讲得也很好听。"
尤娜捂嘴笑了出来。
我们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出去看景色才是我们该做的。
要不然风花城可就白来了。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将手中从母亲那接来的早餐给吃入腹中,在经过简单的洗漱后,和母亲一起出门,前往今天预定的第一个景点。
游船。
门口停着辆灰色小车,这是我昨天透过平台包下来的车,将会服务我们整整八个小时。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顶遮阳帽,下巴上留着一圈短胡茬,眼角带着几道笑纹。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见我们走出酒店大门,便把遮阳帽往上推了推,点了个头。
"师傅,麻烦先将我们送去风花码头,然后你可以先休息一下,两个小时后我们在六廊古镇见面。"
"好。"师傅并没有多说什么没必要的话,只是简单地应下了我提出的需求,把车窗摇回了原位。
很快,车便离开了今天我们所居住的酒店。
车子沿着湖岸公路平稳行驶。
我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追随着苍海波光粼粼的水面。晨光熹微,给远处的苍山山峦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苍山山顶隐约能看见那一条细细的白线。
那是雪线,这个季节雪还没化,从山脚往上看,山体在海拔到某一处的时候会忽然从深绿色过渡到灰白,像是谁用一把大刷子涂了半截,涂到这里,停手了。
湖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翅膀划破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些鸟的动作优雅得很,低空掠过,翼尖几乎擦过水面,然后猛地抬升,带走了水面上一道细长的白线。
"这里的景色真好……"尤娜轻声说道,她的头也靠了过来,和我并肩望向窗外。
粉色的发丝蹭到我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享受着这份宁静。
"克洛蒂娅。"
"嗯。"
"你有没有发现,"尤娜偏过头,声音很低,像是说悄悄话,"这几天你发呆的次数比平时多很多。"
我想了想。
"风景太好了,"我说,"一时不知道该想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把头重新靠回我肩上,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