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湖边公路缓缓行驶了大约十分钟,便在一处热闹的码头前停了下来。
我探头望去,只见码头边停靠着大大小小十几艘船只,有现代风格的游艇,也有古色古香的木质画舫。
晨光洒在湖面上,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水波轻轻摇曳,码头边的旗帜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里的风,比酒店阳台上感受到的更大。
风花城果然名不虚传,那个"风"字,是真的风,是要把人的帽子吹跑的那种风。
"到了。"司机师傅平稳地停好车,回头对我们说了一句。
推开侧门走下车,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码头地面,踩上去能感受到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滑质感。
晨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我的长裙裙摆轻轻摆动,我下意识按住裙角,另一只手遮住被风吹散的头发。
"哇……"尤娜紧跟着我跳下车。
一看到眼前那片广阔的湖面和岸边鳞次栉比的船只,便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眼眸里闪着星光。
"这就是苍海啊……比昨晚在酒店阳台上看到的还要……"
尤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突然吹来的湖风打断了。
风势不小,卷起她额前的粉色发丝,她连忙伸手将头发拢到耳后,脸上却依然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我看着她这副雀跃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尤娜在叻沙城见过的是热带的水,那种宽而浅的、泥沙颜色的苍南江。
而苍海和苍南江完全是两种东西。
苍海的水是蓝绿色的,深且透,湖面反光的方式也不一样。
不是河流那种被光打得发亮的浅白色,而是把天空、山影和风的颜色全部装进去之后,混合出来的那种复杂的、只有这里才有的颜色。
难怪她发"哇"。
"走吧,船快开了。"
母亲海伦娜不知何时走到了我们身边。
她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白色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开衫,海藻般浓密的深绿色长发被编成一条松松的侧辫搭在肩上。
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说是二十出头都有人信。
但那双眼睛里安静沉淀的那些东西,和二十出头完全不是一回事。
母亲海伦娜的眼睛,就算在这种悠闲的场合,也依然带着一种很轻微的、随时在扫描周围的锐利感。
那是冒险者生涯留在她身上、无论如何都消磨不掉的东西。
我们登上了一艘木质画舫,船身不高,中间是敞开的观景平台。
两侧各摆了几张藤编的圈椅和一张矮脚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做旧的铜制茶壶,壶嘴的方向对着苍海。
船上游客不多,除了我们三人,就只有一对老夫妇坐在船头,手里各捧着一杯热茶,安静地享受着晨光。
那两位老人大概是本地人,或者是来风花城长住的,脸上有一种彻底放松下来之后才有的平静,和我们这种走马观花式游客的兴奋劲儿,完全不同。
船工是个皮肤黝黑的白族大叔。
他戴着一顶白色的锥形布帽,风花城这边的白族男人有时候会戴这种帽子,帽子上绣着一圈细碎的蓝色花纹,颜色被日晒褪掉了一些。
但花纹还在,可以看出来当年绣工很细。
大叔的手很大,大到一只手就能抓住画舫的撑篙,皮肤和撑篙的竹节一样,被岁月磨出了均匀的褐色。
大叔把撑篙往水里又送了一截,船身缓缓驶离码头,朝湖心荡去。
晨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映在画舫的木檐上,摇曳出一片碎金般的光影。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讲古说书人的腔调。
"要说这苍海的奇特啊,还得从咱们风花城的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个故事说起。不知道几位姑娘有没有听说过——花母娘娘的传说?"
"相传……"
船工大叔顿了顿,撑篙在船尾的水面上轻轻一点,画舫悠悠荡入湖心一片开阔的水域。
"苍海,原本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的。"
晨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把湖面染成一层淡淡的橘金色。远处苍山的雪线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山脚下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又很快被湖风吹散。
画舫的木檐上挂着一串褪了色的铜铃,船身微晃时便叮叮当当地响几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盖过桨叶入水的声响。
"很久很久以前,风花城这块地方是个干巴巴的坝子,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
大叔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粗糙的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一片看不见的土地,
"老百姓种地全靠老天下雨,遇上旱年,连口水都喝不上。"
尤娜的身子微微前倾,藤椅的扶手被她攥出了两道浅浅的压痕。
她没有插话,但那双粉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船工大叔,连船头飞来一只灰白色的水鸟落在船舷上都没注意到。
母亲海伦娜端着豆浆纸杯,姿态比尤娜放松,但那双眼睛也在认真地听,只是她藏得更深,听起来像是在漫不经心地看着湖面,实际上每一句话都进了耳朵。
我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藤椅里,看着苍海的水,听着船工讲故事。
"那时候,苍山东边的山脚下住着一个叫阿苍的年轻人。阿苍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心肠好,谁家水缸见底了,他翻三座山头也要给人家背回一桶水来。"
大叔说着,一边用撑篙拨开水面漂来的一丛水草,一边继续往下讲,
"后来有一天,他在山上找水的时候,碰见了一只受了伤的白鹿。那鹿的后腿被猎人的铁夹子夹断了,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眼看着就不行了。阿苍心一软,把自己辛苦背了半天的那桶水全喂给了白鹿,又撕了自己的衣摆帮它把断腿包扎好,背着它在山洞里养了整整七天七夜。"
"那白鹿是什么来头?"尤娜终于没忍住,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船工大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泛黄的牙:
"姑娘问到点子上了。那白鹿,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山兽,它就是花母娘娘变的。花母娘娘是天上的百花仙子,闲来无事到凡间游玩,故意变成白鹿试探人心的。她见阿苍这小伙子心善,就动了凡心,现出原身跟他成了亲。"
母亲海伦娜听到这里,端着豆浆纸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深绿色的长辫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侧过头望了我一眼,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是在说这故事跟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红龙国民间传说怎么一个套路。
我只好耸耸肩,给了她一个"您继续听就知道了"的眼神。
实际上,这种故事在母亲的世界里也未必没有类似的版本。精灵族和自然的关系一向亲近,关于精灵化身为自然生灵的传说数不胜数。
只是结局不太一样,精灵的传说更倾向于皆大欢喜,或者至少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圆满。
而这个花母娘娘的故事,走向明显不同。
"可天上的规矩,仙子不能跟凡人成亲嘛。"
大叔叹了口气,撑篙敲了敲船舷,像是给这话加重了几分分量,
"玉帝知道这事以后大发雷霆,派了天兵天将来捉花母娘娘回天上。阿苍追着那些天兵跑了三天三夜,追到苍山顶上,实在追不动了,就跪在雪地里哭,哭得眼泪都干了,最后整个人化成了一块石头。"
画舫驶过一片垂柳掩映的浅滩,柳条被风吹得沙沙响。
那只灰白的水鸟终于从船舷上飞了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拍了几下,在水面上惊起一圈圆形的涟漪。
"花母娘娘被锁在天庭的天牢里,从云缝里看到阿苍变成石头的样子,心都碎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从天上的云缝里落下来,每一滴都化成一口泉眼。千万滴眼泪流了整整七天七夜,泉水汇成了湖,湖水淹没了坝子,淹到了苍山脚下。
后来人们就在泪滴化成泉眼的地方种了一片片花海,花越来越多,绕着湖边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花瓣就漫天飞。"
大叔指着远处岸边隐约可见的一片五彩斑斓的田埂,
"喏,你们看那边,现在那个方向还有花田呢,再过两个月开得更旺,整座城都是花香。所以咱们这地方才叫风花城——'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苍海月',说的就是这四样。"
"那花母娘娘后来呢?就没有再跟阿苍在一起吗?"
尤娜追问道,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她攥着藤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大叔摇了摇头,把撑篙收回船尾的铜环里,任由画舫随着微风缓缓漂着:
"没有。她一直在天上守着阿苍变成的那块石头,每天从云缝里看着这片湖。
老一辈人传说,如果用心许愿,花母娘娘在天上听见了,就会降下一阵带着花香的风,替许愿的人带走烦恼。
还有人说,每年中秋夜,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苍海湖面上会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阿苍,一个是花母娘娘,他们终于又走到一起了,虽然只是一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