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讲完了,画舫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船桨划过水面的哗哗声和远处码头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湖风吹过来,携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分不清是岸边花田里飘来的真实花香,还是刚才那个传说在脑海中留下的幻觉。
尤娜松开藤椅扶手,慢慢靠回椅背上,伸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粉色发丝拢到耳后。
她侧过头望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带着湖风吹过之后微凉的温度。
我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很踏实,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
湖面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把画舫的铜铃吹响了,叮铃叮铃地响了好几声,让那片沉默稍微活泼了一点。
"讲得好。"
母亲海伦娜突然开口。她把手里的豆浆纸杯放在茶几上,用大拇指抹了抹杯口残留的一点豆浆泡沫,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
"用眼泪化成湖泊,这个故事很美。虽然放在魔法理论体系里完全讲不通,眼泪里蕴含的魔力元素根本不足以。"
"母亲。"我忍不住打断了她,"这种时候不要做分析好不好。"
"我只是说这个概念本身很美,"母亲不动声色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重新端起她的豆浆杯继续说,
"我们也有类似的传说。只是大多数情况下,爱情故事都不需要眼泪。那应该是文学里特有的东西。"
"是悲剧才好听。"船工大叔插了一句,手里撑着篙,笑得很了然,
"圆满的故事好,但人们记住的,往往是那些差一点的。"
母亲沉默了一下。
"确实,"她说,"确实是这样。"
那是一个很短的停顿,但我注意到了。
在她说出"确实"之前,她的眼神落向了苍海的深处,停了大概两秒,像是在想什么很久没想起来的事情。
我没有问。有些东西不需要问,只需要知道她当时在想,就够了。
画舫在古镇的石阶码头边缓缓靠岸,船身轻轻磕在包着旧轮胎的木质缓冲带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惊飞了码头栏杆上蹲着的一排灰鸽子。
船工大叔把撑篙往铜环里一别,从船头跳上岸,伸手接过母亲递过去的船资,咧嘴笑着指了指石阶尽头的青石牌坊。
"几位姑娘,这就是六廊古镇了。沿这条主街一直走,走到头有个观景台,从那儿看苍山是最正的。街上那些卖烤乳扇的小摊别看门面破,味道比城里的大馆子还地道。"
尤娜第一个跳下船,脚尖刚踩到石阶,就仰起头望着那座爬满青藤的石牌坊。
牌坊的匾额上用金漆题着三个大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笔锋的骨力还在。
她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指向匾额。
"那上面写的是'六廊镇'吗?"
"对。"我跟着下了船,把被湖风吹得有些发皱的裙摆扯平,
"这三个字是明朝一个进士题的,到现在快六百年了。你看那个'廊'字的最后一笔,收锋的时候有个小钩,那个进士当年练的是颜体。"
海伦娜从后面走上来,手里还拎着那个没喝完的豆浆纸杯。
她听完我对匾额的解读,挑起一边眉毛,用一种研究稀有物种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女儿,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出发之前在网上搜了一下,上面写的。"
海伦娜"嗯"了一声,似乎也没打算深究,把豆浆杯扔进码头边的垃圾桶里,拍拍手朝石阶上走去。
主街不长,目测也就四五百米的样子。
两边全是白族风格的老房子,三坊一照壁的格局保存得很完整,青瓦白墙在正午的阳光下干净得晃眼。
墙面不是新刷的那种冷白色,而是带着岁月氧化后的暖灰调,墙角长着一丛丛茂密的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紫色野花。
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有一条窄窄的水渠,苍海的湖水被引进来,顺着石砌的水道从街首流到街尾,哗哗的水声从头响到尾。
这条水渠其实很浅,不过三四十厘米,宽度也只有两只脚并排那么宽。
但它是活水,水流的速度让渠底生长着一层浅绿色的细密水草,水草随着水流方向轻轻摇曳,偶尔能看见一条两条透明的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快得像一道光。
整条街走下来,这条水渠始终伴随在左侧,哗哗的声音成了六廊主街特有的背景音,盖过了游客的说话声和街边摊贩的吆喝声,让整条街在热闹之中保留着一种古镇特有的底色宁静。
尤娜蹲在一家银器店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水渠里一群游得飞快的透明小鱼看了好久,粉色的马尾从肩头滑落,差点垂到水里。
店主是个穿着白族扎染围裙的老阿嬷,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操着带白族口音的普通话招呼她进来看看。
"阿妹喜欢什么?这些都是我自己打的,纯银的,你看看这个手镯,花纹是照着苍山上杜鹃花的样子做的。"
尤娜抬起头,手里的那条透明小鱼已经顺着水流滑走了。
她走进店里,在一排挂满银饰的木架前转了一圈,最后拿起一只手镯仔细端详起来。
那只手镯的开口处嵌着两颗绿松石,打磨得圆润发亮,像是把一小片湖水凝固在了银框里。
镯身上的纹路是浮雕式的,是两只相对的燕子,翅膀展开的轮廓刚好形成一个对称的弧形,和手镯本身的弧度完美契合。
"这个真好看……"她把手镯举到阳光下,绿松石在光里变成了透明的蓝绿色,和窗外苍海的颜色遥遥呼应。
"喜欢就买。"我从随身的小腰包里抽出两张红钞,递给老阿嬷,"阿嬷,就要这只。"
老阿嬷接过钱,眯着眼验了验钞票的水印,从柜台下面的铁盒子里翻出几张零钱递给我,又拿了一小块红绒布把手镯包好塞进尤娜手里。
尤娜把绒布包贴在胸口,转身看向我的时候,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她低下头打开绒布,把手镯套上手腕,在晨光里转了转,看了好几个角度,才满意地把绒布叠好塞进口袋。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截,"克洛蒂娅。"
"高兴就好,"我说,"走了,后面还有得逛。"
她跟着我走出银器店,但走了两步,她忽然回过头,对着店里的老阿嬷用白族口音学着说了一句谢谢。
老阿嬷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冲她挥了挥手。
我侧过头看尤娜。
"你什么时候学的白族话?"
"刚才大叔在船上唱那首歌的时候,顺带听到的,"她说,理所当然的样子,
"就一句,不难。"
这就是尤娜。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把那份小小的惊讶收进去,继续往主街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