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还裹在被子里的身体被晃了几下。
睁开眼,看到尤娜的脸凑在很近的地方。
她的眼睛是睁圆的,没有刚睡醒的痕迹,头发也扎好了。
“克洛蒂娅,别睡了,快看窗外。”
她把手往右侧的落地窗方向指了一下。
我侧过头,朝窗户那边看去。
昨天还白得发冷的雪山,此刻整个山体被晨光染成了一种均匀的金黄色。
不是那种薄薄一层的亮,而是像整座山从内部透出光来,从山顶的雪线一路延伸到山脊的褶皱里,每一道沟壑都被填进了那种暖色。
我说不出话来。
看了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房门被敲响。
“女儿,尤娜,你们俩起床了吗?看到云龙雪山了吗?”
是母亲的声音。她大概在自己房间里先看到了,然后过来确认我们也没有错过。
“看到了。”我应了一声,声音比预想中哑一些。
日照金山持续的时间不长。
我们在床边坐了大约半小时,那层均匀的金黄色就开始变化了。
从山脚开始,金色一点一点往回收,退到山脊线,退到雪线以上,最后只剩下山顶那一小片还带着暖色。
然后连那一小片也变成了偏红的颜色。
三个人各自举起手机对着窗户拍了几张。
这次出来之前,我们在花之国的电器城买了三部手机,都是最大存储规格——2TB。
店员推荐云存储方案的时候,我们说不用了。
不是不相信云存储。是回去之后用不了。
埃里克森府邸里装了一块足够给手机充电的太阳能板,后来又添了一台燃油发电机。
电的问题解决了,但信号穿不过位面。
地球的互联网还没发展到能跨越两个世界使用的程度。
所以照片只能存在手机里。
既然存在手机里,那就买大一点的。
一台手机三十三万花之国币,按红龙国的金价算下来不算太离谱。
埃里克森不缺金币,至少目前不缺。
当然,两个世界之间的贸易逆差迟早会变成问题。
坐吃山空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但那是几百万年后还是几千万年后的事,说不准,也不是我现在该操心的。
我们锁上房门,沿着室内的走廊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外面的草坡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雪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真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反射哪个是后面的。
餐厅门口站着一位服务生,深蓝色的扎染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个夹板。
看到我们走近的时候,她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用手中的夹板指了指靠窗的方向。
“三位坐窗边可以吗?那边看雪山的视野最好。”
我们跟着她走到靠窗的桌子。
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餐具已经摆好,刀叉、筷子、瓷勺各一套,杯子倒扣在白色的餐巾布上,旁边立着一只细口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白色的山茶花,花瓣外侧还带着水珠。
餐厅是自助形式的。进门左手边是一排保温餐炉,不锈钢盖子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餐炉后面站着一位负责煎蛋的厨师,白色的高帽戴得端端正正,面前的铁板上摆着一排已经煎好的荷包蛋,边缘煎得微微焦黄,中间的蛋黄还晃着。
我从餐台上取了一只盘子,沿着餐炉走了一圈。
蒸点区摆着几笼烧卖和虾饺,虾饺的皮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虾肉。
旁边的竹编簸箕里堆着几块紫米糕,紫米糕上面点缀着几粒干桂花,已经蒸透了,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米香和桂花的气味。
再往前走是热菜区。
两个白色的保温瓷碗里,一个装着白粥,一个装着皮蛋瘦肉粥。
皮蛋瘦肉粥里的瘦肉被撕成了细丝,皮蛋切成了小丁,和米粒混在一起,煮得已经不分彼此了。
旁边的小碟里摆着几样配粥的酱菜——榨菜丝、腐乳、酱黄瓜,腐乳是用红曲腌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冷菜区摆着几碟凉拌菜。木耳拌洋葱、蒜泥黄瓜、还有一碟花生米,花生米是炸过的,表面撒了一层薄盐。
烤面包机旁边放着几片全麦吐司和法棍切片。
面包机旁边一篮可颂,几块已经被取走了,剩下的歪歪斜斜地靠着,表面还泛着酥皮的油光。
饮料台上放着一台咖啡机,银色的外壳上印着品牌的标志。
咖啡机旁边并排放着三个保温壶,壶身上贴着标签——热牛奶、豆浆、热水。
再过去是一台果汁机,里面装着橙色的液体,机身上贴着手写的“鲜榨橙汁”标签。
我往盘子里夹了两个虾饺、一块紫米糕、一小碟凉拌木耳,又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走到饮料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豆浆。
杯壁透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回到座位时,尤娜已经坐下了。
她的盘子里内容很杂——半碗白粥、一个煎荷包蛋、两根香肠、一小撮凉拌黄瓜、还有半个可颂。
可颂被她掰开了一半,切口处能看到内部的气孔结构。
她正用筷子夹起那半块可颂,蘸了一下白粥,然后送进嘴里。
我们隔着桌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海伦娜端着盘子走过来。她取的东西更整齐一些——一片全麦吐司、一个煎蛋、一小碟水果、一杯黑咖啡。
吐司放在碟子边缘,还没有抹酱,煎蛋的蛋黄完整,没有被戳破。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她先把咖啡杯放到桌面上,然后坐下来,把餐巾布展开搭在膝盖上。
“有虾饺。”她看了一眼我盘子里的虾饺,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了一句。
“嗯。”
“味道怎么样?”
“还没吃。”
她拿起叉子,用叉尖轻轻压了一下自己那片吐司的边缘,吐司在压力下微微凹陷又弹了回来。
她似乎对吐司的质感没有什么不满,放下叉子转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之后,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向窗外。
玻璃外面是云龙雪山,山体在晨光中的颜色已经褪成了白色,但光影还很清晰,山脊的棱线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两个部分。
我也夹起一个虾饺。
饺子皮不厚,咬开之后里面是一整只虾仁,虾肉紧实,咬断的时候能在齿间感到一种轻微的弹牙感。
馅料里混了一点荸荠碎,增加了咀嚼时的口感层次。
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残留着一股薄薄的甜味。
紫米糕的口感比我想象中要扎实,不是那种松软的蛋糕质地,更接近一种压实的糕体,米粒的颗粒感还保留着。
上面的干桂花在入口时会先释放出一股香气,然后是紫米本身的谷物味道,不算浓烈,但刚好压得住那股甜味。
皮蛋瘦肉粥的火候够,米粒已经炖散了大半,粥体呈半流质状态,入口顺滑。
瘦肉丝在粥里的分布很均匀,几乎每一勺都能捞到一些。
皮蛋的量不算多,但那股特殊的香气已经溶进了粥底里,和米香混在一起,不刺鼻。
我把粥碗放下的时候,看到海伦娜正在往吐司上抹黄油。
她用刀尖挑了一小块黄油,在吐司表面推平,动作不快不慢。抹完之后她把吐司对折咬了一口,然后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放在碟子边缘。
“这个咖啡不错。”她把杯子放下来时说了一句,语气和评价天气差不多。
尤娜没有参与这段对话。
她正在对付那半个可颂,掰下来的那一块已经蘸完了白粥,现在正在吃另一块干的。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端起了自己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她喝豆浆的时候喜欢先吹一下,哪怕豆浆已经不烫了。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拖椅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有瓷碗堆叠时发出的碰撞声。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盘炒面经过我们的桌边,炒面的酱油味短暂地飘进我们这一桌的空气里,然后被抽风机带走了。
我夹起第二块紫米糕,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窗外的雪山依然在那里,光线在雪面上缓慢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