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母亲开始从手环里往外掏东西。
登山装备在房间的地毯上铺开,很快就占满了整个过道。
三对冰爪并排放在门口的位置,金属齿在室内灯光下反着冷白色的光。三个冰镐搁在窗边的矮柜上,镐尖用橡胶套保护着,还没拆封。
登山杖六根,靠墙立成一排,伸缩节的旋钮都拧紧了。
旁边散着几卷动力绳、一把冰锥和几根快挂。
水是山下买的。
六瓶一升装的矿泉水,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扎紧,放在电视柜旁边。
压在水上面的是一只铸铁锅,锅体黑沉沉的。
没有带炉灶和气罐。
加热用火魔法比燃气灶方便得多,不需要点火,不需要调气阀,也不需要担心燃料用尽。
食物准备得很少。
半包消化饼干,原味,塑料包装里的饼干碎了一些,碎屑沉在袋底,泛着小麦烘焙过的淡黄色。
没有带其他干粮。
如果中途饿了,我可以开传送门回来吃完饭再回去,中间只需要消耗几瓶魔力药水。
空间魔法不是用来干这个的,但谁管呢,能这么用就行。
真正要带齐的,是防止滑坠的那套东西。
冰爪、冰镐、绳索、冰锥,这些东西一样不能少。
当然,就算真滑脱了手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这个身体能凝聚出魔力翅膀,母亲和尤娜也都可以。
掉下去的瞬间张开翅膀,重新飞回山壁上就行。
新世界的身体在这种地方确实方便。
我把水塞进背包侧袋的时候这样想着。
“装备都没问题的话,就放在自己的包里开始出发吧。”
母亲拿起一只冰爪,翻过来看了一下底部的齿列,用拇指沿着齿尖的弧度刮了一下,然后放回地面。
“嗯。”
我把背包拉链拉上,收紧胸带,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下,感受肩带上传递回来的重量。
背包贴着后背,重心落在腰带上,不晃。
我们的目标是云龙雪山主峰。
海拔五千五百九十米,扇子峰。
今天它会迎来第一批登顶的人。
游客中心比我们预想中要热闹。
大巴车在落客区一辆接一辆地停靠,车门打开,人像水流一样泄出来,涌向入口大厅。
大厅里有租羽绒服的柜台、卖氧气罐的自动售货机、一排供人坐下穿冰爪的长条凳。
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显示着缆车的运营状态、实时温度、以及海拔高度标识。人们排队等候接驳大巴,把他们运往缆车站。
我背着包站在队伍里,前一个人是个穿荧光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正把氧气罐往背包侧袋里塞。
脚下是刚刚清扫过的水泥地面,从我的登山鞋底传来粗粝的摩擦感。
人类在这个海拔高度建了一条缆车。
三千三百米的起点站,四千五百零六米的上站,两点之间用钢索拉直。
施工的时候没有魔法来搬运材料或固定桩基,不能用意念把部件送到山上,也不能用风元素把工人托举到半空中。
他们用绳子、用工具、用肩膀,一段一段地扛上去,然后组装成一台能把人送到雪线之上的机器。
我站在这支排队等候的队伍里,头顶是金属屋顶和广播的提示音。
队伍在缓慢向前移动。
过了好一阵,我们终于登上了从游客中心发出的接驳大巴,在环山公路上转了二十分钟,抵达了雪山脚下的缆车站。
新一轮的排队。
前方依旧是那位穿荧光冲锋衣的中年男人。他手里重新攥着那个氧气瓶,面罩扣在脸上,呼吸阀伴随着每一次吸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吸了几口之后把面罩摘下来,脸色比刚才在游客中心好了一些。
游客中心的大厅有制氧设备,他大概以为下了大巴也没问题,就把氧气瓶塞回了背包侧袋。
但缆车站的大厅没有那种持续运转的机器,海拔也只比游客中心高了三百米左右——就这三百米,他已经扛不住了。
我们三人跟着他一同登上了一辆缆车。
车厢不大,额定载客六人,我们一家占了一半。
排在后面的那一家四口没有跟上来,他们不想分开坐,朝我们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先行。
于是整节车厢里除了我们三个,就只有那位荧光冲锋衣的中年男人。
缆车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车厢开始沿着钢索缓缓抬升。
脚下的地板微微晃动,吊厢在通过第一个支架时颠了一下。
中年男人坐下来之后,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诶哟,三个外国人呀,我也不会蓝龙语也……”
“叔叔,您刚才那副状态,您确定真的要上山吗?”
尤娜开口了。
标准的红龙语,咬字清晰,尾音没有上扬。
她看着他,语气不算关切也不算好奇,只是问了一句。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粉头发的小女孩能说一口这么地道的红龙语。
他脸上的尴尬僵了不到一秒,随后化成一声干笑。
“诶呀,这不是想着来都来了嘛。票都买了,再不去一次就亏大了。”
尤娜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回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缆车继续上升,底下的松林已经缩小成一片深绿色的绒面。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回到我们身上。
他在海伦娜和我之间来回看了两遍,然后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性的兴奋。
“冒昧问一下,这位金发的女士,和这位白发的小女孩,你们俩是不是——”
话没说完。
海伦娜伸出手,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她的手掌覆在我的头顶,五指微微收拢,指腹贴着我的头皮轻轻揉了一下。
“没错哦,”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就是这个孩子的母亲。我叫海伦娜,她叫克洛蒂娅。”
她的手掌很暖。
指尖在我发间缓缓划过,力道不重,但有一种让人不想动弹的舒适感。
我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掌心的皮肤传递过来,从头顶沿着脊柱一路向下蔓延,像泡进了一池温度刚好的水里。
我的肩膀松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靠了靠。
前世的记忆里,从未有人这样摸过我的头。
那时候尤娜也尝试过几次,但我每次都躲开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承受那种感觉。
一旦接受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需要这种东西。
那时候的我做不到。
但现在不一样。
母亲的掌心压在我头上的时候,我没有躲。
也不想躲。
中年男人看着我们,笑着摇了摇头。
“真羡慕你女儿和你这么亲密。我家那个小子,整天跟他妈和我对着干。”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我也知道,他心里还是有我的。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带当地的茶叶。”
我从海伦娜的掌心里睁开眼。
视野重新聚焦的时候,我看到窗外的树线已经退到了脚下,裸露的岩壁正从缆车两侧缓缓升起。
缆车又通过了一个支架,吊厢轻晃了一下。
“呵呵,这不也挺好的吗,”海伦娜捂着嘴笑了一声,“吵吵闹闹的家里也热闹些。”
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松开了几分。
他看着窗外逐渐逼近的雪线,用一种像是刚想通了什么似的语气说道:
“哈哈,也是。换个角度看,好像又是件好事了呢。”
缆车继续上升。
吊厢内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只剩下缆绳在滑轮上滚动时发出的低沉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