缆车门打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我裹紧了身上那件薄外套,走出车厢。
脚下是金属防滑板,登山鞋踩上去发出嘎吱的声响。
“哇——好冷!”
尤娜紧跟着我跳下缆车,她裹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帽子已经拉起来了,帽沿四周的绒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
她跺了跺脚,双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景色,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我转过身,对着缆车站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位穿荧光冲锋衣的大叔正靠在候车区的立柱边上,手里握着氧气瓶,瓶口扣在脸上。
他还是那副略显虚弱的样子,但脸色比起刚才在缆车上已经恢复了一些,至少嘴唇边上的灰白色褪了大半。
海伦娜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尤娜站在我身侧,把羽绒服的帽子往下压了压,转头望向那条通往更高处的栈道。
木板在山脊线上蜿蜒而上,消失在转角处的岩壁后方。
“叔叔,我们往上走了,您好好休息,别勉强。”尤娜说。
中年男人把氧气面罩从脸上拿开,朝我们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点喘,但语气已经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去吧去吧,年轻人身体好,多拍点照片。”
我点了点头。
正要转身的瞬间,他又补了一句:“山顶风大,小姑娘穿那么薄,别冻着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
我穿着那件薄外套站在栈道起点,身边经过的游客不是裹着羽绒服就是穿着租来的红色冲锋衣。
我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踏上了栈道的第一级台阶。
脚下传来木板被踩实后的声响。
栈道从缆车站平台开始,先是平缓地横移了一段,然后开始抬升。
木板的颜色新旧不一,有些地方的漆面已经被磨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尤娜走在我前面几步,白色羽绒服的帽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得不快,但也没停下,步伐是那种匀速的有节奏感,鞋底落在木板上,嗒,嗒,嗒,跟着呼吸的节拍。
栈道两侧的风景随着高度的爬升慢慢变化着。
缆车站的屋顶一点一点缩小。
游客们从高处看下去变成了移动的点,红色、蓝色、白色,缓慢地在这个巨大的山体表面移动着。
我继续往上走。
转了一个弯之后,栈道朝西侧拐去,迎面而来的风在转角处陡然增强。
风从雪坡那边刮过来,没有经过任何遮挡,直接打在栈道的护栏上,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拉到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冰凉。
尤娜在前面停下来,侧过身子等我。
“你冷不冷?”她问。
“不冷。”
她把嘴巴往羽绒服的领子里缩了缩,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眨了眨,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栈道的第三段陡然变陡。
木板台阶的高度差明显加大了,每一级都需要把腿抬高一些才能踩实。
我抬脚的时候感觉到大腿前侧的肌肉微微收紧,这个坡度的体力消耗开始显现出来。
尤娜在前面放慢了速度,她也不是完全不喘了,呼吸的节奏比在缆车站的时候要快一些,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随即被风吹散。
路边开始出现休息平台。
说是平台,其实只是栈道外侧多伸出去一小块木板,刚好够站两三个人的那种小空间。
平台上都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年轻女孩蹲在平台的角落,手里抱着氧气瓶,面罩扣在脸上,吸气的节奏短促而规律。
她的同伴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打开着,热气往上冒,遇到冷空气就凝成浓密的白雾,很快又被风抽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我们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睛看着我们走过,然后又垂下眼去,继续吸她的氧气。
再往上走了一小段,栈道侧面又出现了一个平台。
平台外侧的护栏上挂满了祈福锁,锁和锁挤在一起,有些已经锈蚀。
红色的布条系在铁链上,被风吹得绷直,布面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尤娜在一把锁前面停了下来,弯下腰看了看锁面上刻着的字。
字是用马克笔写的,笔画被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不太完整的名字还依稀可辨。
她直起身,没有碰那把锁,继续往前走了。
走到栈道的第三个大拐弯处的时候,我已经看不到缆车站的屋顶了。
回头望,只有栈道的木板在身后曲折延伸着,一段一段地消失在岩壁和转角后面。
风在路过一个狭窄的山脊时突然加大,呼啸声钻进耳朵,带着尖锐的刃口。
我的头发被风扯向侧面,发尾打在脸上,我用手指把它勾回来,别到耳后。
尤娜在前面停下了。
她的羽绒服帽子的拉绳被风扯得横了过来,在领口两侧不停地抖动。
她正站在栈道阶梯的顶端,侧着身子给我让出了一个位置。
我走到她旁边,然后我看到了那块碑。
它立在栈道的尽头,灰色的花岗岩,大约一米高,方方正正的。
碑身上刻着三个数字和两个逗号——四、六、八、零——字符的凹痕里填着红色的漆,在上午的光线下红得很清晰。
碑的周围是一片略宽的平台,平台上站了一些人,不多,大约七八个,分散在平台的各个位置。
有人靠在石碑边拍照,有人蹲在平台边缘的石头上面朝苍海坐着,有人扶着护栏低着头喘气。
风吹过平台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遮挡,从石碑的表面刮过去,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空气在石头棱角上摩擦时产生的振动。
碑前的木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细沙,是风从远处山脊的裸露岩面上吹过来的,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和沙粒之间微小的摩擦感。
尤娜在石碑前面站定。
她没有立刻靠近,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仰起头看着那个刻着数字的碑面。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没去管,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碑面上那个“四”字的笔画末端。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苍海的方向。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羽绒服的后摆吹得往前飘,帽子的边缘在她脸颊旁边抖动着。
她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拉紧帽子,就那么站着。
我又站了一会儿,风继续吹过来。
石碑上的红漆被高原的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了,但在这个光线里还是很显眼。
海伦娜也到了。
她走得不急,从拐角那边踱上来,步态十分从容,像是散步走过来的。
她看了一眼石碑,又看了一眼站在平台边缘的尤娜,然后拿起手机,对着石碑拍了张照片,然后关了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4680石碑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些。
我站在石碑侧面,背靠着花岗岩的表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银灰色的发绳,把被风吹散的白金色长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发绳的末端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琥珀色珠子,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准备好了吗?”海伦娜的声音从我左侧传来。
她的轮廓已经完全融入背景岩壁的颜色,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色人影——如果不知道她在那里,肉眼几乎无法辨识。
“嗯。”我把最后一缕头发塞进发绳里,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闭上眼睛,将魔力从核心引出来。
首先是脚底,然后是双腿、躯干、双臂、最后是头部。
魔力像一层极薄的水膜贴着皮肤表面蔓延开来,覆盖全身的瞬间,我看到自己的双手开始变得透明,皮肤的颜色逐渐融入了身后雪山的灰白色调。
我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体还在那里,我把手举到面前翻转了一下,能看到指尖在光线下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折射光,但整体的轮廓已经变得模糊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但脚印上方没有任何人影与它对应。
“还行。”我在心里评估了一下效果。
隐身术的稳定性在这个海拔没有问题,只要不剧烈运动或者大幅释放魔力,维持四到五个小时应该能做到。
“克洛蒂娅。”尤娜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
她的隐身术也已经启动了,我看不到她的人,但能根据声音判断她大约站在石碑前方三米左右的位置,面朝雪山的那个方向。
“我在。”
“你走前面,我跟在你后面。母亲殿后?”
“可以。”
海伦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