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比我想象中深。
落地的时候雪层直接没过了我的小腿,冰凉的触感透过裤子和靴子的交界处渗进来,贴着皮肤化开了一小片。
我在雪里站稳,把脚拔出来,踩实,然后转过身。
尤娜跟着跳了下来。
她在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雪面上稳住身体,然后把手套上沾的雪拍掉。
海伦娜最后一个下来,落得很轻,靴子陷进雪里的深度只有我们的一半,她落地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没有说话。
栈道在我们头顶大约两米的位置。
从下面往上看,那些护栏和木板构成的线条把天空切成了几块规整的几何形,有人在栈道上走过,发出一声模糊的脚步声,然后又远去了。
但我的视线很快就被脚下的东西拉住了。
雪堆里到处都是垃圾。
就在我落地的位置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一支浅蓝色的氧气罐半埋在雪里,罐口朝下,吸氧管从雪里伸出来一截,在风里轻轻摆动着。
罐身上印着的品牌logo已经被磨得只剩下一圈白色的轮廓,标签纸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银色的金属表面。
我往左边挪了两步,脚下踩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
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纯悦”两个字还能辨认出来,瓶盖不见了,瓶口被冻裂开一道口子,里面残留的水结成了冰,从裂口处挤出来一小截透明的冰柱。
尤娜蹲在我旁边,用手套拨开一层雪。
雪下面露出更多的东西,一截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吸氧管,缠绕在一根支撑杆上;
一支绿色的氧气罐,罐身瘪了一块,像被人狠狠踩过一脚;
一个塑料杯盖,上面还印着某家奶茶品牌的logo,杯沿残留着一圈已经干掉的褐色痕迹。
她拨雪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手指把雪粒一层一层推开,每推开一层就露出来一个新的东西。
她没有把它们捡起来,只是让它们重新暴露在空气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雪又推回去一些,盖住了其中几个。
“都是掉下来的。”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我说。
海伦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蹲下去翻雪。
她只是站在那里,视线从雪面上一一扫过,把那些露出雪层的罐子和瓶子都看了一遍。
她看得很安静。
我又往旁边走了几步。
栈道的正下方,垃圾的密度更高。
一个粉色的氧气罐躺在离栈道落影最近的位置,罐身还算完整,标签也还在。
上面印着使用说明和商家的联系电话,电话号码还清清楚楚,没有人打过。
它旁边是一个揉皱的银色包装袋,像是某种零食的外包装,袋口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风吹走了,只剩一个空空的袋子卡在雪和碎石之间。
包装袋的边缘从雪里伸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拍打着雪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蹲下来,捡起那个粉色的氧气罐。罐身很轻,已经空了。
我把它在手里转了一圈,看到罐底的生产日期,去年六月。
已经快一年了。
它就这么躺在这里,被雪埋过,被风吹过,被太阳晒过,标签上的颜色褪了一层,但还没有人把它带走。
我把罐子放回原处。
尤娜站起来,走到我旁边。
她也看到了那个生产日期。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套上的雪粒拍了拍,然后抬头看向上方延伸的雪坡。
“往上走吧。”海伦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急不缓。
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沾的雪粒,转身朝着雪坡的方向走去。
从雪堆里出来之后,地形开始变得单调。
雪坡在眼前缓缓向上延伸,没有陡峭的起伏,没有需要攀爬的岩壁,只有一道持续的、角度均匀的斜面,像是有人把一面巨大的白色布帘从山顶铺到了山脚。
坡度大概在二十度左右,放在山下连坡都算不上,但在这里,每一步都要比平地上多用一些力气。
雪层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表面冻硬了,踩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鞋印,有些地方雪层松软,脚会陷进去到小腿的位置,再拔出来的时候靴子外面会裹着一圈雪粒。
风是这段路上唯一真正需要对抗的东西。
它从西北方向持续不断地吹过来,迎面撞上我的左脸和左肩。
风速不算极端的快,但胜在稳定、持续、不停歇,像是一面看不见的墙斜靠在坡面上,每往前走一步都要顶着它的推力。
我低下头,让帽沿挡住一部分风,把重心稍微压低了一些,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脚步声被风吞掉了大半,只剩下靴子踩进雪里时那种闷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在自己的耳朵里还算清晰。
尤娜走在我右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刚好在我的身形给她挡掉一部分风的范围里,她的步伐比我轻盈一些,但呼吸的节奏比我重。
她毕竟是人类体质,在这个海拔高度上维持持续运动,心肺的负担比我大。
我没有问她状态如何,因为她如果撑不住会自己说,而她现在没有说。
海伦娜走在最后。
她既没有靠我来挡风,也没有刻意调整步伐的节奏,就是按自己的速度在走,和我保持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
我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就回我一个继续走的眼神,不多说话。
风在某个时刻突然变大了一些。
没有任何预兆,不是逐渐增强的,而是像有人在坡顶推了一把,一股更猛的气流压下来,撞在雪面上之后向四周扩散开来。
我被那股气流推得往右侧踉跄了半步,脚在雪里滑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右侧的尤娜也被波及,她被风推得往我这边靠过来,肩膀撞了一下我的上臂,然后立刻自己稳住了。
我侧过头问她:“没事?”
“没事。”她说。声音被风削得很薄,但语气是稳的。
风又持续了大约五六分钟,然后慢慢退回原来的强度。
我们在那个风力减弱的间隙里加快了脚步。
没有跑,这个海拔跑不起来,只是把每一步的间距拉大了一些,缩短了到达下一个落脚点的时间。
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
雪,雪,更多的雪。
偶尔有一块黑色的岩石从雪层里露出来,棱角被风打磨得圆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在光线里反着一点黯淡的光。
这些岩石是这段路上唯一能用来判断自己是否在前进的参考物。
经过一块,再经过一块,说明山体在缓慢地流动到脚下。
我不知道具体走了多久。
在这里时间的感知被风拉长了,变得像是一根被不断拉伸的橡皮筋,很难说清楚一段距离到底耗费了多少分钟。
我只记得脚下的坡度在某个时刻开始收缓,不是阶梯式的转折,而是渐变式的,从二十度慢慢过渡到十几度,然后又过渡到接近于水平。
然后我意识到,前方的雪面不再是向上的了。
我停下脚步。
前方大约十米的位置,雪坡的走势从上升变成了一个极其平缓的起伏,然后继续向前延伸了一小段,再往上,坡度重新变陡,但那已经是下一段路程的事情了。
我站在那片平缓的雪面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时的足迹在雪面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线,蜿蜒向下,消失在雾气里。
栈道早就看不见了。
石碑也看不见了。
整个雪月城都看不见了。
脚下这块地方,海拔五千米。
尤娜在我身后几步的位置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了几口气。
白雾从她嘴边一团一团地冒出来,在风里很快散开。
她没有说话,但喘匀了之后直起身,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母亲也上来了。
她停在我旁边,没有喘,只是站在那里,环顾了一下四周的雪面,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上方重新变陡的山体。
“找一个能避风的地方,把冰镐和冰爪换上。”她说。
我点了点头,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
右侧大约二十米远的位置有一处凸出的岩壁,不高,大约三四米,根部与雪面之间有一个凹陷进去的夹角,像是岩石风化脱落之后留下的一个浅洞。
那个位置正好背对风来的方向,虽然不深,但足够让三个人躲进去。
我朝那个方向指了指:“那边。”
海伦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踩着雪朝那处岩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