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岩壁的背风面,把冰爪从包里翻出来。
冰爪是十二齿的卡式冰爪,前齿略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在雪地的反射光里泛着一层哑光的银色。
我把它平放在雪面上,解开登山靴两侧的卡扣,将冰爪对准靴底的前掌位置推到底,然后扳下压紧扣。
第一只。
我伸手拉了拉冰爪的边缘,确认它已经牢固地卡死在靴底的凹槽里,然后开始穿第二只。
尤娜靠在我右侧的岩壁上,正在调整她自己那副冰爪的绑带。
她的手指在收紧绑带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可能是手套太厚了,指尖的触感不够灵敏。
她低头把那根绑带重新解开,再拉紧,然后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松动之后才抬起头。
“好了。”
我把冰镐从背包侧袋抽出来。
镐尖是钢制的,在风里摸上去冰凉,我把腕带套在右手手腕上,收紧,然后握着镐柄在空中试挥了一下。
镐尖划过空气,带着一点破风声,落在雪面上,插进去大约两指深,发出一声闷响。
母亲已经穿好冰爪站在几步之外了。
她比我们快,此刻正背对着风,抬头看着上方那道从雪坡转为陡壁的过渡线。
她的冰镐没有握在手里,而是横挂在背包的固定带上,镐尖朝后,柄端在风里轻轻晃动。
从这里到第一个中途休息点,高度差大约三百米。
但地形不再是刚才那种连续的缓雪坡了。
从五千米的位置向上,雪坡在一个转角之后骤然收窄,变成一条夹在岩壁之间的雪沟。
宽度大约只有三四米,两侧的岩壁像两道肋骨一样夹着这条通道,坡度在四十度到五十度之间浮动。
雪沟的底部堆积着被风吹过来的浮雪,表面看起来平整,但我不确定下面有多深、有没有暗裂缝。
我迈出第一步。
冰爪的前齿咬进雪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我把重心转移到左腿上,然后把右脚抬起来,踩到更高的位置。
又是“咔”的一声。
声音在两侧岩壁之间稍微反弹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风在雪沟里更直接。
因为两侧岩壁的夹逼效应,气流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被加速了,从正前方持续不断地灌进来。
我把头压低了一些,让帽沿挡住迎面吹来的风,然后把冰镐抡起来,让镐尖砸入上方的雪面,借力把身体往上拉一步。
每走二十步左右,我停下来喘几口气,把呼吸调整均匀,然后继续。
尤娜的脚步声一直在我身后大约三米的位置。
风吹得她羽绒服的布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在高处的风里很好辨认。
她呼吸的声音比在缆车上的时候稍微重了一些,但没有变乱。
“有没有觉得这段路比刚才那段长?”她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喘,但语气几乎是日常聊天的语气。
“因为不是平缓的坡道了。”我说。我没有回头,继续把冰镐往前送,找下一个支点。
我停下脚步,把冰镐插在雪里,转过身。
她站在比我低两步的位置,脸颊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但眼神是平稳的。
“还有大约一半的路。”我说。
“你确定?”
我诚实地回答,“猜的。”
她笑了一下,很短,然后重新低下头,把冰镐从雪里拔出来往上走。
我们继续爬了大约十五分钟。
在这十五分钟里,雪沟拐了一个缓弯。
转弯之后,左侧的岩壁向内收缩了一段,裸露出一片大面积的岩面——灰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风化裂纹,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岩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在光线里反着一层黯淡的光。
我停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片岩面。
声音是实的,说明石头没有松动。
“可以在这里休息。”我说。
我把冰镐插进雪里,让它立着,然后摘下一只手套,用手背碰了一下额头。
额前渗了一层薄薄的汗,被风一吹,很快就凉了。
尤娜在我旁边停下来,她没有摘手套,只是把冰镐靠在岩壁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调整呼吸。
她的肩胛骨在羽绒服下面微微起伏,幅度比平时大一些,但没有到吃力的程度。
海伦娜从后面走上来。
她没有在休息点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雪沟转弯的位置往上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来。
“还有一百米左右,坡度会再变陡一些。过了那个坡之后应该就到平台了。”她说。
我点了点头,把重新戴上手套,握住立在雪里的冰镐。
“继续。”我说。
我从岩壁的背风面探出半个身子,把冰镐抡起来,镐尖朝上,对准头顶那块灰白色的岩面砸去。
镐尖接触到岩石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不对。
声音不对。
不是那种实心的、清脆的撞击声,而是一种闷的、发空的声响——像是敲在了一块已经松动的瓦片上。
紧接着,镐尖下方的那片岩石表面崩裂开来,碎片顺着岩壁哗啦啦地往下落,砸在我面前的雪面上,弹跳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我握着冰镐,悬在半空中的手停留了片刻。
镐尖在岩石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把冰镐收回来,换了一个位置,重新试了一次。
这一次我用了更大的力气。
镐尖凿入岩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镐尖刺穿了那层薄薄的表壳,进入了一个更松软、更脆弱的夹层。
然后那片区域整个塌了,大片大片巴掌大小的岩石碎片,从镐尖的落点向四周扩散开来。
像一块被敲碎的饼干,哗啦啦地沿着岩壁滑落。
我拔出冰镐,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那些掉落的碎片。
“不行。”我说。
海伦娜站在我下方大约三米的位置,仰头看着我刚才试过的那片岩壁。
她的视线沿着岩面的纹理走了一遍,从左侧的裂隙到右侧的风化带,然后落到那些落在雪里的碎石上。
“换左边那条线试试。”她说。
我横切过去,在左侧找到了一条看起来稍微完整一些的岩脉。
冰镐凿进去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好一些,至少是实的。
我试着把重心移上去,让冰镐承受一部分体重。
刚移了三分之一,镐尖下方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然后是整片岩面的剥落。
我的身体随着脱落的岩石往下滑了一小段,靴子在岩面上刮蹭了几下,然后我松开冰镐,让身体往后倒。
传送术在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发动了。
我站在休息点那面岩壁的背风处,脚下的雪面上还留着我出发前踩出的靴印。
母亲把石片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用拇指按压了一下石片的断面。
“彻底风化了。”她把石片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表层看着是完整的,里面已经碎了。这一整片山体都在掉。”
我靠在岩壁上,把冰镐插进面前的雪里,让它立着,然后摘下一只手套,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
额前渗了一层薄汗,被风吹过之后已经凉了。
尤娜从后面走上来。
她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冰镐靠在岩壁上,然后蹲下来,把其中一只冰爪的卡扣扳开了。
“尤娜?”
她没抬头,继续把另一只冰爪的卡扣也扳开,然后把冰爪从靴底取下来,拎在手里。
做完这些之后她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爬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说我们再试一次,说北面那面墙看起来是完整的,说我们已经在这么高的地方了,放弃太可惜了。
但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到嘴边的时候,却一个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她说得对。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自己的冰爪也解开了。
卡扣松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我把冰爪从靴底抽出来,冰爪的齿尖上还挂着几粒细碎的石屑,我用手套把它们抹掉,然后把冰爪装回背包侧袋里。
拉上拉链的时候,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雪沟里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把冰镐从背包固定带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但没有要穿回去的意思。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尤娜一眼,然后把冰镐横放在手臂上,安静地等着。
“传送回酒店吧。”我说。
我伸出手,左手握住尤娜的手腕,右手握住母亲的手腕。
魔力从核心沿着手臂往外送的时候,我觉得它比平时流动得更顺畅一些,好像连魔力都知道,不需要再省着用了。
最后一次传送术的光芒包裹住我们三个人。
脚下的触感从松软的雪面变成了平整坚硬的地板,风声消失了。
空气里那股高海拔特有的冷冽和干燥,被暖气、织物柔顺剂和木质家具的气息取代了。
我站在房间玄关处,松开了她们的手。
背包从肩膀上滑落,落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底还沾着雪粒和细碎的石屑,在地板瓷砖上留下了一小片灰色的痕迹。
我没有立刻换鞋,站在那里,让身体慢慢地从山上的状态里退出来。
尤娜在我旁边脱掉了外套。
她把外套挂进衣柜里的时候,衣架在横杆上滑动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伸手把我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
“换衣服吧。”她说。
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