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的行程结束得比我想象中要平淡。
从酒店退房的时候,前台小姐把三张房卡收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微笑着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我点了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发票,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空气里带着一点来自远处雪山的凉意,但已经不是那种让人需要缩脖子的冷了。
出租车沿着环城路驶向机场方向。
窗外的建筑从白族风格的仿古楼群逐渐过渡到现代样式的平顶楼房,路边的行道树也从银杏变成了榕树,树冠在正午的光线下投下一大片深绿色的阴影。
尤娜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睛。
昨晚她在整理行李的时候,把那只嵌着绿松石的银镯子从包里翻出来重新戴上了,此刻镯子在阳光里反着光,随着车身轻微的颠簸在她手腕上移动着位置。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半小时,够用。
飞机从雪月城起飞,经停了一站,最后降落在木棉城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洪叔。他站在接机口的栏杆旁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
他看起来比我们来的时候精神了一些——脸色没有那么灰了,站姿也直了一点。
但他的手依然扶着栏杆,指节微微泛白,像是需要那根金属杆来分担一部分体重。
静姨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到我们走出来,先是朝我们挥了挥手,然后侧过头,低声和洪叔说了句什么。
洪叔点了点头,也抬起手,朝我们摆了摆。
我走到他们面前,把行李箱的拉杆收短,站定。
“洪叔,静姨。”
洪叔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带着一点被岁月磨过之后的温和。
“玩得开心吗?”
“开心。”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然后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身后的那扇门。
那扇门很普通——就是机场到达大厅通往停车场的那道玻璃门,铝合金边框,透明玻璃,门上贴着“推”字的红色贴纸。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叹了口气。
“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以这种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他的话刚说完,静姨的手就已经拍到了他的后背上。
力道不重,但声音很干脆,“啪”的一声在到达大厅的嘈杂人声中依然清晰可辨。
“说话能不能说好听一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要去死了呢。”
洪叔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他挠了挠后脑勺,没有反驳,只是把目光转向了我。
我站在原处,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开。
他的秘密——我知道的那个秘密——此刻就横亘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
旁边的人看不见它,但我们都知道它在那里。
海伦娜也知道。
她站在我斜后方,手里拎着一袋机场买的特产茶叶,目光从洪叔身上扫过,又移开了,没有插话。
“走吧,”我说,“先回去再说。”
传送阵设在洪叔和静姨租住的房子客厅里。
家具已经用防尘罩盖好了,沙发、电视柜、茶几,全都罩在灰色的塑料布下面,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墙角堆着两个行李箱,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提手用胶带缠了几圈。
厨房的水槽已经擦干了,台面上倒扣着几只杯子,旁边的垃圾桶里套着一个新的黑色垃圾袋,里面是空的。
洪叔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他的视线从沙发移动到电视柜,从电视柜移动到阳台上那盆已经蔫了的绿植,最后收回来,落在地板上。
“走吧。”他说。
声音不大,也没有什么起伏。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传送水晶握在手里,闭上眼睛开始引导魔力。
传送阵的光芒从脚下亮起,先是淡蓝色的线条在地板上勾勒出圆形的轮廓,然后逐渐变得明亮,像是一层光膜从地面升起,包裹住我们所有人的身体。
光芒消散的时候,我们站在了埃里克森公爵府邸的客房门口。
走廊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木头和薰衣草混合的气味。
窗外是埃里克森的天空——傍晚时分,云层很低,压成一片均匀的灰色,把阳光完全挡住了。
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雨后土壤的味道。
静姨站在走廊正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伸手摸了摸旁边墙壁上挂着的一幅风景画——画框是木质的,表面能摸到木头本身的纹理。
她的手指沿着画框的边缘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用触觉确认这堵墙、这幅画、这整栋房子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她咽了一下口水。
我之所以提出先将静姨和洪叔带回埃里克森安顿好,是因为我们还得回一趟地球。
我们的护照是花之国的。
进入红龙国依靠的是最新的免签入境政策,但如果要再次进入红龙国,我们必须从花之国出发——否则就是非法滞留。
这个流程上的限制让每次往返都多了一层周转,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稳定的通路。
等到日后埃里克森在另一个世界的势力更加稳固,我或许会尝试打通与地球之间的直接贸易通道——不是靠传送阵偷渡式的来回搬运,而是真正建立起一个稳定的物资流通体系。
储物手环里的空间水晶在地球上一定有市场,能为持有者提供魔力的魔晶石也是。
这两个品类就足以支撑起两个世界之间的贸易顺差,但那是更后面的事了。
眼下要做的,是把人安顿好。
客房已经提前收拾过了。
床单是新换的,白色的棉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了两个蓬松的枕头。
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色的植物,叶片大小均匀,边缘没有枯黄,看起来是刚被浇水没几天。
床头柜上放着一壶水和两只倒扣的玻璃杯。
静姨在客房里绕了一圈,打开衣柜看了一眼,又关上。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朝外面看了一会儿。
窗外是公爵府邸的后院,种着几棵果树,树冠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深绿色的剪影。
“挺好的。”她说。
洪叔在床边坐了下来,用手按了按床垫,感受到床垫的弹性之后点了点头,然后把那个黑色的手提包放在床头柜旁边,拉开拉链,开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一件叠好的衬衫,一把电动剃须刀,一个装着他和静姨合照的相框。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长期住院的人特有的细致,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思考,不浪费多余的力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相框摆在床头柜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收回手。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还有事要忙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关于他的身体状况,关于那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关于尤娜——但那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被我咽回去了。
“嗯。”我说,“我先去处理一些文件。你们先休息,明天我让人带你们在府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洪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我从客房里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厨房方向隐约的碗碟碰撞声,大概是仆人在准备晚餐。
我站在关上的房门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的时候,尤娜已经在了。
她坐在床沿上,正低头解手腕上那只银镯子的搭扣。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落回到镯子上。
“终于是从地球回来了呢。”她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到衣帽架上,走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堆着一摞文件,整齐地叠放在桌面上,每一份都用细绳捆着,封面贴着手写的标签——日期、类别、处理状态,一笔一划都写得很工整。
文件堆的高度目测大概有二十公分,最上面的那份封面标签上写着“哈兰德帝国内部状况简述——北境区域”。
我把那摞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让桌面空出一小片区域。
就在我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最下面的一份文件从文件堆的缝隙里滑了出来,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封口封着红色的火漆。
我弯腰把它捡起来。
火漆封口完整,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表面压着埃里克森公爵家的纹章。
我把封蜡撬开,从里面抽出信纸,展开来开始阅读。
信纸的开头是一段标准的汇报格式,落款是父亲手下的一名情报官。
正文部分记录了哈兰德帝国内部近一个月的主要动向。
北境的情况比我想象中更乱。
信中提到,北方沿海区域的税率在上调了三次之后,已经达到了去年同期的一点七倍。
大量拥有小块土地的自耕农在地税和人头税的双重压力下弃地逃亡。
一部分人涌入了城市,成为贫民窟的新居民;另一部分人选择了更直接的出路——海盗。
北境海岸线漫长,岛屿众多,自古以来就是私掠活动的温床。
如今在帝国的税收政策催化下,海盗的数量在短短数月内翻了一倍。
商船被劫的报告以每月十几起的速度递增,波及范围已经从哈兰德近海扩展到了临近的海域。
几天前,一艘属于南方商会的货船在海峡附近失踪,船上装载着一批丝绸和香料,至今下落不明。
我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它的边缘。
北境,监管薄弱,税收失控,海盗横行。
这正是我们渗透进去的好时机。
不需要大规模出兵,也不需要正面冲突。
以剿灭海盗为名义,在沿岸建立一个据点,一个军事据点,同时也作为一个行政支点,逐渐把影响力向内陆延伸。
哈兰德帝国现在自顾不暇,他们没有多余的兵力来管这片边缘的沿海区域,等到他们的内战结束,我们在那里已经站稳了脚跟。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把那摞文件重新叠好,直接推开门,穿过走廊,朝着父亲书房的灯光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