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前，我站定，抬手敲了两下。
敲门的声音在走廊里传出去不远，被地毯和墙上的挂毯吸收了大半，变得很闷。
我停下动作，等着里面的回应。
片刻之后，门从内侧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白色制式女佣装的年轻女佣，她看到是我，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小姐”，然后便退到了一旁。
我朝她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父亲的书房和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那张深色的实木书桌摆在房间正中央，桌面上摊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和一张地图，墨水瓶的盖子没有拧紧，一支蘸了墨的羽毛笔搁在笔托上。
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纸，正低头看着信上的内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便将手里的信纸放了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几分兴味的笑容。
“这刚一从地球回来，你就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那种成年人在面对晚辈时特有的、带一点试探性质的温和。
他把信纸叠好放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搁在桌沿，目光落在我身上，等着我开口。
我站在书桌前方的地毯上，双手垂在身侧，迎上他的目光。
“我就来看看你不行吗？难道我在你眼中是来找你就是有公事要办的人吗？”
我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的了然，熟悉得让人没法反驳。
“毕竟我的女儿可不是那种没有事就会来找我的人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叙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不带任何负面情绪的事实。
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反而让我一时接不上话。
我站在原地，嘴角还挂着那个尴尬的笑容，在心里承认他说得对。
他说得对。
我确实是没有事情就不会来找他的人。
这具身体的血缘关系摆在那里，他从我这一世出生开始就是我的父亲，这一点在我醒来的第一天就已经确认了。
但我的意识里仍然保留着上一世的记忆，保留着一个成年男性在社会中生活了三十年之后形成的习惯。
其中包括“不与长辈主动进行无目的的社交”这一条深入骨髓的行为准则。
一个三十岁的男性，转生成了精灵族的婴儿，拥有了一对父母。
这件事在理智上我可以接受，在情感上我也确实对他们抱有尊重和感激，但在日常相处中，我还是无法像那些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一样，自然而然地亲近他们。
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
闲聊？分享日常？
我已经过了那个会主动向长辈汇报生活的年纪了，无论是在上一世还是这一世。
向父亲撒娇——这个选项在脑海中闪现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这具身体是十四岁没错，但在我的自我认知里，我已经是一个在心里活了四十多年的人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向另一个男性撒娇？
我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算了，不扯这些了。
我来这里本来就是要谈正事的。
我往前走了两步，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开口。
“你放在桌面上的一些关于哈兰德帝国内部的报告，我看了一眼。”
我停顿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继续说下去。
“如今哈兰德北部地区正处于失控状态。哈兰德帝国政府无法管控那片区域，我觉得这正是我们夺取这片区域的大好时机。”
我从书桌的一侧拿起那卷被我带进来的地图，在桌面上摊开，用手指点了点北部沿海的那片区域。
地图上的线条是用炭笔画的，经过反复修改之后已经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灰色痕迹，边缘有一些被橡皮擦过之后留下的毛边。
我用指腹沿着海岸线画了一个半圆，将沿岸的几个主要城镇和港口圈在里面。
父亲的目光跟随着我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当我的指尖停在那片区域上方的空白处时，他的视线固定在了那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标画出的区域停留了几秒——那片区域位于哈兰德帝国的北部沿海，是当年哈兰德帝国从因格利亚群岛国手中夺过来的领土。
与埃里克森公国的北境接壤，中间隔着一道山脉和一个狭长的峡谷走廊，地形上具备从陆路进入的条件。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
那神色不算明显，但他抬起眉毛的幅度和稍微停住的动作，足以让我捕捉到那个瞬间。
“夺取那片区域，我们有什么好处吗？毕竟我们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国，如果得罪了他们，哈兰德帝国或许会遭到报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不像是反对，更像是在引导——他想看看我是否已经为这个计划准备好了后续的论证。
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在讨论重大决策时，他不会直接说“行”或“不行”，而是会提出问题，让我自己把方案补充完整。
如果我答不上来，那说明方案还不成熟。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说，“我们的体量和哈兰德帝国相比悬殊。哪怕他们如今分裂成了两半，埃里克森在纸面实力上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停了一下，将双手放在地图的边缘。
“但是，这场内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了。”
我抬眼看着他。
“如果这是一场普通的战争，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方案。
战争通常会在一到两个战役季之内分出胜负，攻占都城、俘虏君主、签订和约，流程清晰可预期。但这场战争不是这样。
无论是从自己的亲眼见证，还是从前线带回来的情报，还是从那些难民口中得来的故事，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海因茨和艾德里安这对兄弟，都掌握着将人转化为魔人的技术。”
“在魔人的力量面前，中世纪战术体系所依赖的城堡防御已经失效。
一座城堡的城墙可以抵挡几个月的围城，但挡不住一个魔人两到三天的持续攻击。
这意味着战争从据点争夺战变成了兵力消耗战。
他们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批量生产魔人，让魔人进行战斗，普通士兵负责维持战线和补给线。
战争已经变成了一台活生生的绞肉机。”
我停了一下，把地图上代表哈兰德帝国中部区域的标记指给他看。
“如今整个哈兰德帝国以及哈兰德南方起义军都在忙着生产转化魔人的圣水，以及征召普通士兵。
他们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管我们。至于他们手下的大小贵族，更不可能主动来招惹我们。
小贵族在目前的战局中自身难保——他们的领地就在前线附近，今天还在自己手里的土地，明天可能就被魔人夷为平地。
至于那些大贵族，他们正在忙着收割手下人的土地和财产，在战争红利中尽量多捞一笔。
没有任何一个贵族会在这个时候调头北上，与一个没有直接威胁的新生公国开战。”
我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