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提北方的贵族,早就已经被当地的农民起义军杀害了。
那里已经是实际上的无主之地。
在法理上,哈兰德皇帝艾德里安还保留着对那片领土的宣称权,但那也只是一个名头而已。
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贵族有资格主张那片土地的主权。”
我收回手,等待他的回应。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下巴,目光停留在地图上那片被我圈出来的区域上,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朝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正是如此,我觉得如今正是我们出军的时间。”我顺着他的目光补了一句。
“女儿你也说到了这一点,我们也没有领土宣称啊,我们又该如何对这个无主领土出动军队呢?”
他微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对话中已经逐渐熟悉的引导性。
他显然对这片区域早就有过打算,但他希望我自己能够提出那个出兵的合法借口,而不是由他来替我说。
我想了一下,然后开口。
“借口自然是有的。”
我说着,用手在地图的下方。
因格利亚群岛国与哈兰德北部海域之间的那一片海峡,轻轻划了一道线。
“借口就是保护我们商会的舰船在该海域的自由航行权。
我们可以以这个名义向哈兰德帝国北方领土派出军队,先在沿岸的各个居民聚集区建立军事管理区。
名义上是保护商路、维持区域稳定,实际上是实控这片区域。”
我抬起眼,看着他说。
“无论这场内战最终以谁的胜利告终,获胜的一方都将在内战中消耗掉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
即使他们意识到我们占据了北部领土,他们也腾不出精力来驱逐我们。
到时,我们依旧有权利宣称我们的代理管理权,到时候这片土地的法理宣称也自然会因为哈兰德帝国的国力衰退而归于埃里克森。”
父亲的目光停留在那片被我圈起来的海岸线上,良久没有移开。
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我的脸上。
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介于满意和欣慰之间的柔和,带着一丝微笑。
“不愧是我的女儿。没想到十四岁就可以如此有智慧地出谋划策了。”
他笑了笑,然后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一支蘸了墨的羽毛笔,在桌面上摊开一张新的白纸,低头快速地写了几行字。
他的笔迹工整而有力,墨水的线条在白纸上游走,像是已经反复思考过措辞,不需要临时斟酌。
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他将羽毛笔搁回笔托,打开书桌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枚印章,在墨水盒里蘸了一下,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信纸的右下角。
印泥在纸上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印记,图案是埃里克森公爵家的纹章。
他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然后折好,递给我。
这是军队的任命函。将我与母亲海伦娜任命为此次行动的主要指挥。
我双手接过那张折好的信纸,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墨迹的微凉。
然后我把它收进口袋里,向父亲点了点头。
“谢谢父亲,那我就先走了?”
我正准备转身,他拍了拍自己坐着的沙发旁边的空位,说:
“别急嘛,你先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那场关于军事部署的讨论已经告一段落,现在切换到另一个频道了。
他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然后朝我笑了笑。
和刚才那种带着满意的微笑不同,这个笑容更软一些,带着一种更加私人化的温度。
“快来和我聊聊这几天你们在地球玩的故事。毕竟我也想去,但是工作太多了我没法去呀。”
他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尾音带着一点淡淡的遗憾。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那个关于“不要进行无目的社交”的观念还残留在我的意识深处,像一条细线牵住我的脚步。
但我看着他脸上那个带着期待的笑容,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我走向他,在沙发的一侧坐了下来。坐垫很软,我的身体微微下沉了一些,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稳一些。
“我们这次的行程是这样的。到了花之国之后,我们先在花之国的首都待了几天……”
我开始讲述这次地球之行的经过。
风花城的苍海、画舫上那个讲花母娘娘传说的船工大叔、六廊古镇的银器店和扎染坊。
我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这段经过,把那些我记得的细节挑出来告诉他。
扎染坊的老板是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手臂上沾满了蓝色的染料,在用白族话和另一个工人说话;
银器店的阿嬷自称从十五岁开始打银器,已经打了四十年了,她拿出一只刻着茶花纹样的银戒指,说那是她最满意的作品。
我讲着讲着,发现自己在描述这些细节的时候,语气不知不觉变得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不是那种在谈判桌上需要保持的克制和谨慎,而是一种更自然的、不加修饰的叙述方式。
父亲坐在我旁边,没有插话。
他的身体微微侧向我,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我讲到一半的时候抬了起来,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顶。
他的手掌很宽,但很轻。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落在了我的头顶上方,然后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慢慢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一样,从头顶到发尾,周而复始。
我的声音小了一些。
当他的指腹经过我的耳后时,我的气息岔了一下,话头的节奏断了一拍。
我停下叙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没有把那个断掉的句子接下去。
我的脖子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在晒太阳的时候被顺了一下毛、然后决定不躲开的猫。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害羞,也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在我自己想清楚之前,我的脑袋已经朝他的手心方向稍微偏了一点点。
我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在继续。
讲雪月城的连锁快餐、讲古城那只木头水车、讲云龙雪山下的酒店、讲阳台上的藤编沙发和正对着雪山的视野。
他的手掌始终放在我的头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加重力道。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但没有打断我。
“……然后我就回来看到了你桌上的那份报告,就直接过来了。”
故事讲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最后消失在书房的空气里。
父亲把手从我头上移开的时候,我没有抬头。
他收回手之后,在沙发扶手上搁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拢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转身,在窗边站了片刻,才开口。
“听起来是很好的一趟旅行。”
“嗯。”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支搁在笔托上的羽毛笔,在墨水缸里蘸了一下,开始在摊开的信纸上写什么东西,头也不抬地对我说了一句:
“去吧,早点休息。明早我让军务官把北境的地形图和驻军分布送到你房间。”
我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书房里凉一些,从半开的窗户里透进来的晚风带着花园里湿润的泥土气息。
我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叠好的任命函。
纸的触感和体温混在一起,摸上去是温热的那一面。
我把它重新折好,往口袋里又推了一点,然后松开手,继续往回走。
书房的门在我身后关着。
里面的灯光透过门缝在走廊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黄色光带,落在暗色的木地板上,随着远处一盏灯的闪烁而轻微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