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的三天后,因格利亚群岛国王宫。
王宫的议事厅是一座由白色石灰岩砌成的长方形大厅,地面铺着从海峡对岸运来的深灰色大理石,经过多年的踩踏和打磨之后,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大厅两侧各竖立着八根三人合抱的石柱,柱身上雕刻着因格利亚历代海军将领的浮雕。
他们手持弯刀或望远镜,目光望向不同的方向,衣褶和发丝的线条被工匠用凿子刻画得细致入微。
石柱之间悬挂着深蓝色的天鹅绒挂毯,挂毯上用金线绣着因格利亚王国的纹章。
一只展翅的信天翁,爪下握着一根折断的锚链。
国王阿尔杰农·兰开斯特坐在大厅尽头的王座上。
王座的材质是深色的胡桃木,靠背顶部雕刻着三层海浪的纹样,扶手两端各镶嵌着一枚打磨成圆形的绿松石。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王袍,袍子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金线绣成的滚边,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嵌着几颗不规则的宝石,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线里反射出零散的光点。
他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
纸边被他的拇指压出了一道折痕。
“那群混蛋的埃里克森人,”他说,声音不高,但语气像是咬住了一块石头,“他们居然盯上了我们祖先留下来的北部领土。”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羊皮纸。
纸上写着一份情报,内容不长,但信息量足够让他把纸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情报上记录的是几天后埃里克森公爵夫人海伦娜和其独女,也就是继承人克洛蒂娅即将在哈兰德帝国北部沿海展开的军事行动。
登陆时间、预计投入的舰船数量、先头部队的规模,虽然数字不算精确,但大致框架已经足够清晰。
他将羊皮纸拍在扶手上,纸张撞击木质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从列席的大臣队列中走出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袍,腰带上挂着一串装饰性的银钥匙。
他的脸型偏长,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在说话之前先眯了一下,像是要先确认风向再决定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走到大厅中央,朝着王座的方向拱了拱手,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意压低了频率的沉痛感。
那种沉痛感听起来像是真的,但如果仔细听,你会发现它浮在声音的表面,没有往下沉。
“尊敬的国王陛下,如今哈兰德帝国内部战争正如火如荼,这正是夺回北方领土的最佳时机。如果现在不出兵,那北方领土何时又能回来啊。”
他顿了一下,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王座上的阿尔杰农,看到国王没有打断他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声音稍微抬高了一些。
“而那个区区埃里克森公国——只不过是一个趁乱独立的新兴国家,他们的军队哪是我们因格利亚王国军的对手呢?”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上提了一点,幅度很小,控制在刚好不会被人抓住把柄的范围内。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聪明的事:
顺着国王的情绪说话,让国王觉得他和自己站在同一边。
至于这场战争能不能打赢、需要投入多少军费、后勤补给线拉多长——这些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的职务是文官,管的是人事任命和礼仪典制。
战争打输了,问责的是海军和陆军的将领;
打赢了,他算从龙之功。
在他的带动下,站在他身后的另外几位大臣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陆续站了出来,纷纷开口附和。
有人说“北方领土自古以来就是我因格利亚的属地”,有人说“哈兰德帝国如今自顾不暇,正是天赐良机”。
声音在大厅里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是潮水涨起来之前浅滩上的回响。
阿尔杰农坐在王座上,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手指在胡桃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就在那片嗡嗡声逐渐达到顶点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队列的左侧切了进来。
“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声音不大,但很稳。
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一锅刚要沸腾的水里,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但水面上的波纹朝四周扩散开去,让那些原本还在附议的人不约而同地收了声。
一位身着墨蓝色军装的男子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身量不算特别高大,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的时候给人一种扎实的感觉。
他的军装剪裁合体,肩章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质的海锚胸针。
那是因格利亚海军军官学校的毕业纪念章。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得很短,鬓角处能看见几根白发混在黑发里,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下有一点点反光。
他走到大厅中央,在那个穿深棕色长袍的文官旁边站定,然后朝王座的方向拱了拱手。
“陛下,若我军此刻出兵,所面对的可能会是一个更加团结的哈兰德帝国。”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毕竟如今法理上,北方领土仍旧隶属于哈兰德帝国——尽管我们曾经拥有过它。如果我们趁着他们内战正酣的时候突然从外部干预,可能会造成一个我们不希望看到的后果:哈兰德内战双方在外部威胁面前暂时停火,转而一致对外。”
他看着阿尔杰农的眼睛,语气平稳地继续说道:
“一旦哈兰德帝国内部的两股势力因为我们的行动而重新凝聚起来,届时我们所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帝国,而是一个即便已经元气大伤、但在保家卫国的旗帜下重新团结起来的完整的国家。到那时候,以我们因格利亚目前的军力,恐怕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因此,臣恳请陛下三思。”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他的语调始终保持在一个平稳的区间,像是一个在向同僚陈述技术方案的人,不煽情,也不退让。
每一句话都踩在事实上,不让情绪参与决策。
至少在他自己的发言部分,他是这样控制的。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阿尔杰农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那卷已经被他捏出折痕的羊皮纸,视线落在莱昂内尔·奥布莱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阿尔杰农·兰开斯特当然不是傻子。
他虽然容易被情绪点燃,但那团火通常烧不了多久,尤其是在有人往上面泼冷水的时候。
他刚才确实在想:
如果能够趁着哈兰德帝国内战的空档期夺回北方领土,这将是他在位期间最大的功绩,足以让他在因格利亚的王室编年史上占据整整一页。
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关于祖先远征的传说和歌谣,那些挂在他寝宫墙壁上的描绘因格利亚舰队扬帆出港的油画,那些在他即位典礼上被反复提及的“光复祖业”的誓词——这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聚成了一片低沉的共振。
但莱昂内尔的话像一根手指按在了那根共振的弦上,让它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