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让自己沉默了一会儿，让那片共振彻底平息下来，然后才开口。
“莱昂内尔将军说得有道理。”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清晰度没有下降，
“这件事我们不能意气用事。如果真的因为我们的行动导致哈兰德帝国两派势力暂时停战并一致对外，那后果确实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他顿了一下，松开手里那卷已经被捏皱的羊皮纸，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把纸张的边缘捋平了一些。
站在大厅中央那个穿深棕色长袍的文官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他已经意识到现在不是继续鼓吹出兵的时机。
于是他把已经滑到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切入。
“国王陛下英明。”
他先说了这么一句，先表态，再调整方向，这是他在宫廷里生存多年练出来的基本功。
“夺回北方领土一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贸然出兵可能引发更大的外交风波，这一点臣刚才考虑不周。”
他停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虽然我们暂时无法夺回北方领土，但我们给埃里克森公国那群人一些教训，我想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些，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要开始说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
“虽然他们打败了道尔顿子爵，但根据我们从各方面收集来的情报看，那一场胜利的水分很大。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有能力击败我们因格利亚的正规海军。”
阿尔杰农的坐姿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变化。
他的背部从靠着王座改为微微前倾。
“哦？”他说，“详细说说。”
他说话的时候，手从那张羊皮纸上移开了，放到了扶手上。
那个文官看到这个动作，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引起了国王的兴趣，于是他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但依然保持着一个汇报者应有的节奏感。
“陛下，根据我们情报探子对那场战争的复盘来看，当时道尔顿子爵的失败，核心原因在于轻敌。
他在出征前没有带足炮弹，也没有配备足够的随军魔法师，而是带了一群只擅长陆地作战的步兵登上了船。
他的舰队编队也存在严重的问题——除了那艘主力舰之外，几乎没有配置护卫舰或其他小型作战舰只。
而埃里克森公国他们肯定是抓住了这个漏洞，依靠十多艘机动灵活的小型船只，外加一艘结构特殊的舰船，从多个方向同时发起骚扰攻击，才击溃了道尔顿的舰队。”
他抬起下巴，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莱昂内尔，然后迅速收回来，重新落在阿尔杰农脸上。
“臣认为，埃里克森公国之所以能够战胜道尔顿子爵的海军，主要是因为道尔顿本人的轻敌和准备不足，而非埃里克森公国拥有多么强大的海上实力。”
阿尔杰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均匀，若有所思，但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站在一旁的莱昂内尔·奥布莱恩没有立刻反驳。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一处固定的位置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不是情报系统的负责人，他手头没有关于埃里克森海军的数据，他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经验和直觉。
而他的直觉告诉他：一个在脱离哈兰德帝国后一年之内就能组织起跨海登陆作战的势力，不可能完全没有海军。
但是他说不出来这句话的论证基础，因为直觉不是证据。
他沉默了几秒钟，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他说，
“虽然我认同一部分分析，埃里克森公国的海军确实没有经历过大规模的正规海战检验，他们的装备水平和人员训练情况我们也不掌握详细信息。但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在情报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采取军事行动。”
他停了一下，将双手背到身后。
“我对埃里克森公国的海军始终有一些疑虑。
他们在那场战斗中展现出的水平，可能不仅仅是利用对手轻敌就能解释的。
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加强情报收集，摸清他们在北部海域的实际部署情况，然后再决定是否以及如何对他们实施打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反驳的锋芒，更像是一个年长的同僚在向年轻的上司提出一个基于经验的建议。
他想起自己的爷爷老奥布莱恩。
那是在四十多年前，因格利亚王国与哈兰德帝国争夺北方领土控制权的战争末期。
老奥布莱恩率领因格利亚主力舰队在星耀海峡附近与哈兰德帝国海军遭遇。
当时老奥布莱恩的情报官报告说，哈兰德帝国的主力舰尚在港内整修，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出港。
老奥布莱恩相信了这个情报，决定提前进入海峡抢占有利阵位。
结果他的舰队在海峡中央遭遇了哈兰德帝国的伏击，那支“尚在港内整修”的主力舰其实已经在前一天夜里完成了补给，连夜出港，在海峡中央设伏，等着他自投罗网。
那场战役以因格利亚舰队的惨败告终。
老奥布莱恩本人阵亡，旗舰被击沉，随行的十二艘战舰中只有四艘得以突围返回母港。
北方领土的控制权在那场战役之后彻底落入哈兰德帝国手中，直到今天。
莱昂内尔的父亲在那场战役中失去了他的父亲。
莱昂内尔自己在那场战役中失去了他的爷爷。
他从小就知道：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贸然出击，会出事。
然而，那个人早已被唾手可得的胜利蓝图冲昏了头脑。
阿尔杰农的视线从莱昂内尔身上移开，转向那个提议出击的文官，然后又转了回来。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下巴抬高了一些。
“奥布莱恩将军，我理解你的谨慎。你家族在那场战争中的付出，我一直记在心里。
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去做更详细的情报工作了。
埃里克森公国的登陆行动在三天后就要开始，如果我们等到他们的部队在北方领土站稳脚跟再行动，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一支正在航渡中的登陆舰队，而是一个已经建立滩头阵地的敌军。”
他双手撑住王座的扶手，站起身来。
“而且，对方这次执行的是登陆作战。
他们的舰船上一定装载着大量的陆军部队和登陆装备，这意味着他们的舰船机动性会下降，船上火力配置也会被挤占。
在海上，我们将拥有绝对的优势，我们是以逸待劳，他们是劳师袭远。
这一战，我们没有理由不打。”
阿尔杰农说完这句话，将右手伸向站在旁边的侍从。
侍从立刻从腰间解下一柄礼仪短剑，双手捧上。
阿尔杰农接过短剑，将其横握在身前，目光扫视着台下列队站立的群臣。
“立刻出击。”
莱昂内尔站在大厅中央，与王座之间隔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
他看到阿尔杰农的表情——那是一种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当一位君主在下定决心之后，他的眼睛会亮起来，他的声音会变得比平时更有力，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带上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种表情在顺境中是鼓舞人心的，在逆境中是危险的。
而他此刻无法判断接下来会是顺境还是逆境。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垂下了目光。
他不能当着群臣的面继续反对国王已经做出的最终决定。
那不是忠诚，那是抗命。
“遵从您的意志。”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既不热情，也不勉强，带着一个职业军人在接受命令时应该有的基本态度。
“臣现在立刻就去码头整备海军，准备出航迎击敌方部队。”
他朝王座的方向端正地拱了一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