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杰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手中的短剑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中反射出一道短促的亮光，然后他将其递还给了侍从。
“很好，奥布莱恩将军，不愧是朕的忠臣。”
他转身从侍从端着的托盘中拿起一支羽毛笔，在一张已经写好的命令书上签了字，然后将那张纸折叠起来，交给了一名站在台阶下的传令官。
“这样吧，我从因格利亚陆军部队里挑选几个魔法师部队配属给你，让他们随舰队一起出发，给你提供一些法术支援。这样你应该能更轻松地击溃埃里克森公爵的海军。”
莱昂内尔接过命令书，将它收入军装内侧的口袋里，再次拱手。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大厅的侧门走去。
克珀港海军码头。
码头的木制栈桥向海面延伸出去大约两百米，两侧停泊着大小不等的帆船。
最近处的几艘是双桅纵帆船，船身漆成深灰色，舷墙上沿刷了一道白色的窄边——因格利亚海军的标准涂装。
再往外是一些更大的船，三桅横帆，船尾楼高耸，舷侧的盖板全部闭合着，只露出一排整齐的方形射击口轮廓，弩炮的支架从盖板缝隙中隐约可见。
栈桥上堆着成卷的缆绳和空木桶，几个水手蹲在一艘船的舷边，用刮刀清理船壳上附着的藤壶，金属刮过木头发出一阵一阵有节奏的沙沙声。
莱昂内尔·奥布莱恩走在栈桥上，军靴踩过木板之间的缝隙。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从停泊的舰船上一一扫过，在心里默数着已做好出航准备的船只数量。
他在一艘双桅纵帆船前放慢脚步，扫了一眼船尾甲板上固定着的轻型弩炮——铸铁基座，弓臂处于放松状态，弓弦末端系着的绳圈在风里轻轻晃动。
一个身着同样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人从码头值班室的方向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脚跟并拢，右手抬到帽檐处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奥布莱恩将军，下午好！这次您来码头是有什么事情吗？”
莱昂内尔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年轻军官。
菲利普·亨利，海军上校，今年三十二岁，是克珀港基地里最年轻的上校级指挥官。
他的制服熨烫得很平整，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菲利普上校。”莱昂内尔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三天后我们需要全军出海。目标——埃里克森公国海军，预计在哈兰德北部海域执行登陆作战。我们必须在他们的舰队抵达登陆点之前实施拦截。”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你现在就去召集所有水手返回营地，准备出航。食物和淡水的配给按出航十五天的标准装船。
弹药方面，重型弩矢和链矢按满额装载，霰弹减少一半——我们这次的主要作战对象是木质中小型舰船，链矢和重型弩矢的效用会比霰弹更好。
投石索的配重石按每船六发标准配备，多了会影响航速。”
菲利普在听到“全军出海”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眉毛向上抬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整。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他没有多问任何问题，也没有表现出犹豫或惊讶。
他再次向莱昂内尔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朝营地出口的方向快步跑去。
他的脚步声在栈桥的木板上迅速远去，然后被码头上的风声和海浪声覆盖了。
莱昂内尔继续沿着栈桥往前走。
他走出大约二十步之后，听到身后的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莱昂内尔兄——等等我呀——”
那声音带着喘，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莱昂内尔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因格利亚陆军制服的年轻人正从码头的入口处跑过来。
他的军装颜色比海军的深蓝色浅一些，带有墨绿色的调子，领口敞开着——风纪扣没扣。
他跑近了之后放慢脚步，停在莱昂内尔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来，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兴奋的笑容。
“尤金？”莱昂内尔看着他，露出吃惊的表情，“这里是海军基地，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尤金·费舍尔，今年大概二十出头——莱昂内尔具体记不清他今年几岁了，只知道他去年刚从陆军士官学校毕业。
他是他母亲那一系的人，费舍尔家族与奥布莱恩家族在上一辈联过姻，论辈分算，他要喊自己一声表哥。
尤金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呼出一口气，笑嘻嘻地解释道：
“是上级让我过来的。我们这次是陆军派来支援海军的魔法师部队，我也是其中一员。”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像是即将要参加的不是一场海战，而是一次远足。
莱昂内尔看着他脸上那个笑，沉默了两三秒。
支援海军的陆军魔法师部队——他当然知道这件事。
国王阿尔杰农在出发前确实对他说过，会从陆军中抽调魔法师部队配属给他的舰队。
但他没想到其中会有尤金。
因格利亚的陆军魔法师总数不多，通常被分配到各边防要塞和主力兵团，很少被派到海军的舰船上执行任务。
“你不该来的。”莱昂内尔说。
他的语气不重，但也不轻，像是一个长辈在告诉晚辈某条路不能走，不是因为规则不允许，而是因为他走过那条路，知道那条路通向什么。
尤金显然没有完全接住这句话的重量。
他歪了一下头，依然带着笑，语气轻快地说：
“可是这次是我第一次作战哎，怎么能缩在最后面啥也不干呢？而且埃里克森公国不就是一个新成立的小公国而已吗？至于把它想象得这么可怕吗？”
莱昂内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尤金的表情——那种混合着好奇、期待和一点点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人才有的神情。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了。
在军校刚毕业的少尉脸上，在第一次登上战舰的见习军官脸上，在那些还没见过血、还没听过弩矢从头顶呼啸而过的新兵脸上。
那种不知道“可怕”是什么意思的神情。
他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一些，比刚才更沉。
“战场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郊游，是会死人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尤金的眼睛，确认这句话已经进入对方的耳朵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毕竟是你那边的大哥。不管是从家族的角度来讲，还是从这次作战的指挥序列来讲——我必须对你的生命负责，也必须对你的父母负责。”
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也没有说教的意味。
只是一个陈述。像是一个在风暴来临之前检查缆绳是否拴紧的老水手——不慌张，但手上每一个动作都是认真的。
尤金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看到莱昂内尔的表情后，那些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轻快的反驳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把笑容收了收，换上了一个稍微正经一些的表情。
“好吧，莱昂内尔哥，那这次我就听你的，在最后的船上看着你们打。”
他说，停顿了一下，又把下巴抬起来一点，“不过以后要是还有战斗的话，我可要冲上去。”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甲——虽然那件陆军制服上并没有胸甲，只有一块皮革材质的肩章。
“我要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