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内尔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硬气一点的样子,严肃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
他伸出手,在尤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手掌落在肩章上的声音轻而实。
“好了,这次就让你体验一次战场。作为陆军士兵,你今后有的是时间上战场,不要着急在这一刻。毕竟海上也不是你们的战场。你能稳住待在后方,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他收回手,转过身,重新面朝码头方向。
他背对着尤金挥了挥手,声音也恢复了日常指挥时的平稳。
“好了,我还要继续去调度船。你自己先找个地方去和自己部队的人汇合,准备训练。有事让人来找我,不要自己在码头上乱逛。”
他朝前走去。
身后没有再传来喊声。
他走了几步之后,在一艘三桅帆船旁停下,弯腰检查了一下固定在舷墙上的弩炮基座——铸铁件,表面涂了一层防锈的黑漆,底座螺栓拧得很紧,没有松动。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码头的更深处,几个水手正用粗麻绳编成的网兜将打磨好的球形石弹吊上船舷,每一颗直径大约在二十到二十五厘米之间,表面被打磨得大致圆润。
一名穿着灰袍的法师蹲在栈桥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正在清点已装载的魔导器数量。
莱昂内尔从他身后经过时扫了一眼那本册子——上面用墨水画着简易的符文结构图,边角处标着数字。
灰蓝色的海面上,光斑随着涌浪摆动,像是一整片未成形的棋盘,等待着棋子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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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日的清晨来得比预想中更早。
莱昂内尔站在旗舰“海王戟号”的后甲板上,手扶着栏杆,望着前方逐渐亮起来的海天线。
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的桅杆顶部,一面深蓝色的因格利亚海军旗正在晨光中缓缓舒展。
整支舰队已经完成了出航编队。
最前方是三艘快速侦察舰,双桅纵帆,船体轻巧,吃水浅,在微风条件下也能保持较高的航速。
它们在前方大约一海里处呈扇形展开,保持着与主力的目视距离。
主力舰队紧随其后,排成两列纵队的阵型——左侧是重型战舰编队,以四艘三桅横帆战列舰为核心,每艘战列舰的舷侧都排列着十二台重型弩炮,铸铁基座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右侧是中型舰艇编队,由双桅和较小三桅帆船混编而成,负责掩护侧翼和执行转向包抄。
在后方的,是补给舰和医疗舰构成的支援编队。
按照出航前的作战方案,舰队将在正午前后进入预定的拦截海域,然后以左翼重型编队为打击核心,对埃里克森公国的登陆舰队实施侧向突袭。
弩炮的有效射程大约在两百到两百五十米之间,只要能在进入射程前保持阵型完整,第一轮齐射就能给对方造成可观的损失。
莱昂内尔伸手扶了一下腰间的指挥剑,目光从前方舰队的阵型上缓缓移过。
“莱昂内尔哥!”
他侧过头。尤金正从舷梯口爬上来,手里端着一个木杯,杯口冒着热气。
他走到莱昂内尔身边,把木杯递过去。
“厨房煮的鱼汤,我刚喝了一碗,味道还行。”
莱昂内尔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
汤色偏白,表面浮着几片香叶和一小块黄油,热气裹着鱼鲜味扑上来。
他喝了一口,烫,但确实是新鲜的。
“你一大早就跑到厨房去了?”他把杯子端在手里,没有急着喝第二口。
“我去找吃的嘛,陆军食堂这个点还没开火呢。”
尤金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两只手搭在木栏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前方正在破浪航行的侦察舰,眼睛亮亮的,
“原来这就是当海军的感觉啊。早知道我也报名海军学校了。”
莱昂内尔端着鱼汤,没有接话。
晨光在这个高度上已经很亮了,海面被照成一片银灰色的反光板,数百艘帆船的桅杆在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风把帆布吹得鼓胀,船身随着涌浪均匀地起伏,整支舰队像一座移动中的森林,在蓝色的海面上缓缓前行。
尤金望着前方,沉默了几秒,又补了一句:“真壮观啊。”
莱昂内尔喝完了最后一口鱼汤,把木杯放在栏杆上。
“想调到海军来?”
“嗯!”尤金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你可以回去跟你父亲说,让他把你调到海军来。不过——”莱昂内尔顿了一下,“你得先能忍受船上的餐食才行。”
“这有什么的?”尤金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陆军院校有时候还让我们干啃硬邦邦的黑面包呢,又冷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你们好歹还有厨房。”
“这是旗舰。”莱昂内尔说,“你要是下放到那些小船上去,那可有的你受了。如果是远洋作战的话,伙食可能比硬邦邦的黑面包还惨。”
“啊?真的吗?”
“真的。发霉的食物或许都算是珍馐美味了。”
尤金张了张嘴,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栏杆上那个空木杯,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说:“那我还是不当海军好了。”
莱昂内尔没有笑。
他只是把空木杯拿起来,递给尤金,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外行人只知道海军配发葡萄酒和咸肉。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配这些东西。远洋航行的时候,淡水放到后面可能是臭的。只能靠酒来补充水分。只有酒不会变质。”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甲板中央的指挥台,没有再回头。
舰队继续向西南方向航行。
风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方向上。
船速没有明显变化。
桅杆上的瞭望手每隔一段时间会朝甲板喊一次报告,内容大致相同——“左前方无异常”“右前方无异常”“航向正常”。
莱昂内尔站在指挥台旁边,一只手扶着台面边缘,另一只手的指节在木面上轻轻叩着,没有节奏,只是漫无目的地敲着。
大约在航行了三个小时之后,海面上起了变化。
首先是桅杆上的瞭望手喊出来的话和之前不一样了。
“将军——前方海面发现不明漂浮物!数量五个!黑色!方位东南偏南,距离约四海里!”
莱昂内尔的手在指挥台边缘停住了。
他快步走到船艏,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铜管望远镜,拉开镜筒,调准焦距,对准瞭望手指的方向。
镜筒里,海天线处出现了五个黑色的轮廓。
距离还很远,看不清楚细节,只能分辨出几个不规则的剪影,像是五个矮矮的楔子,钉在银灰色的海面上。
它们没有帆。
至少在他的视线范围内,那些轮廓上方没有出现任何一片帆布。
莱昂内尔把望远镜放下来,又举起来,重新调了一次焦距。
还是没有帆。
他放下望远镜,转身朝指挥台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传令兵。”
“在!”
“通知全舰,进入战斗状态。摆列阵型,抢占上风方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