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 木靴子

作者:佩洛尼娅 更新时间:2026/6/29 18:53:03 字数:2345

店家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尤娜,又看了一眼我,然后伸出手把金币接过去。

他的拇指在金币的边缘上划了一圈,感受了一下边缘刻痕的厚度,然后把金币掂了掂,揣进围裙腹前的口袋里。

“行,大小姐,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打包。店里还有几块没上货架的品种,我一起给您包进来。您对哪个口味特别偏好吗?”

“不用挑,”尤娜的手指点了点货架的方向,“全部都包。”

店家搓了一下手。

他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柜台上,推开货架后面通往内室的木门。

门框上沿很低,他低了一下头才钻进去。

里面很快就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响——木箱盖子被撬开,稻草填料被扒开,麻布折叠和麻绳捆扎的声音交替进行。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我侧过头看着尤娜。

她已经把那几块样品芝士放回货架上了,正用指腹抹掉指尖上沾的蜡屑。

“反正我有储物手环,不怕坏。”她拍了拍自己的手腕,手环的金属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而且这个世界居然有八千多种芝士!店主他自己说他们店还没有到一千种呢——那就意味着别的店可能也有不一样的品种!”

她把手指掰开,挨个点数,

“像红龙国超市里来来去去就那么几种——马苏里拉、车达、帕玛森。”

她说完这一长串之后,吸了一口气。

这是我认识她这么久以来,见过她说话最快的一次。

店家从内室里抱出来一个用麻袋装好的奶酪。

他把奶酪放在柜台上,奶酪落地时发出了一声很实的闷响。

然后他转过身又从货架上拿了两块刚才没有介绍过的芝士塞进麻袋侧面的空隙里,塞完之后拍了拍麻袋的侧面,拍掉沾在布面上的碎稻草。

“大小姐,这里一共六十三种。我把每种切了一小块单独包好了,名字和风味特点都写在包装纸上。”

尤娜把麻袋往手环里一塞,手环的储物空间波动在她手腕周围泛起了一圈浅浅的涟漪,麻袋就消失在空气中了。

她转过身,拍了拍手环,朝我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从芝士店出来的时候,尤娜还在掰着手指算她刚才买的品种数量,算到一半就放弃了,说回去之后要把每种芝士的名字和风味都记在一个新本子上。

往前走大约四十步,街面忽然变宽了。

两侧店铺之间的间距从之前的两臂宽拉成了将近三倍的距离,中间空出来的区域被一排露天货摊填满。

货摊的顶棚是用粗麻布和竹竿临时搭起来的,布面被晒得褪了色,边缘处有几道用针线补过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线的颜色和原布不一致,补丁像是被随手从另一块旧布上剪下来缝上去的。

这条街的货品和刚才逛过的香料区完全不同。

几乎每一个摊位上都能看到奶制品的影子——木架上码着整排的干酪轮,每一轮的外皮都包着不同颜色的蜡封,有深黄色、乳白色、浅灰色和一种偏绿的橄榄色。

旁边的摊子是卖奶油的,奶油装在小陶罐里,陶罐口盖着一层麻布,用细麻绳沿罐口勒紧。

店主拿木片刮了一点奶油抹在一个小男孩的手背上,小男孩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把手背上的奶油舔掉了。

再往前走几步,空气里的气味从奶香转成了另一种更沉更厚的味道——是牛肉。

一家熏肉铺子的屋檐下挂满了风干的牛肉块,每一块都用麻绳穿过一端,绳结系在屋檐横梁上的一排铁钩上。

牛肉表面结着一层深褐色的干壳,靠近骨头的位置还残留着腌制时涂抹的粗盐粒。

老板坐在一张矮木凳上,手里握着一把窄刃刀,正把一块刚熏好的牛肉切成薄片,每切下一片就用刀面托着码在旁边铺了油纸的木盒里。

“要不要试试?”他头也没抬,刀尖指了指木盒的方向。

我拿起一片,放进嘴里。

肉干在舌面上慢慢地软化,咸味先跳出来,然后是木熏的烟味,最后是牛肉本身的油香在后面收尾。

塔尼亚的低地占了国土面积的大半,沼泽和湿草甸比适合耕种的旱地多得多。

在这里养一头牛比开一亩麦田划算,所以整条街的特产几乎都围着畜牧业的产出打转。

光是在塔尼亚王国境内,不同地区流传下来的奶酪做法就有五百多种——还不算那些只在某个村庄里流传、连书面记录都没有的偏方。

但这条街上最特别的东西不是吃的。

在商业街往北拐角处,一间铺子的门面比左右两边的店都窄了一截,门楣上方挂着的招牌没有写店名,只画了一只靴子的侧面轮廓,轮廓线是用烙铁烫在木板上的,线条边缘带着轻微的焦痕。

店铺的窗台下面堆着一排排已经做好的成品——全都是木头靴子。

靴子的底很厚。

和这条街上常见的皮靴不同,它们没有拼接的鞋面和鞋底,每一只都是从一整块木头里掏出来的。

靴面上用手绘的颜料画着图案,有花卉纹,有几何纹,有几只靴子画的是鸟和鱼的侧影,笔触不细,但颜色很饱和,在木头的底色上显得格外跳。

放在最前排的一双靴子画的是风车的图案,四片风车叶用蓝色和黄色交替填涂,靴筒内侧还画了一小丛郁金香,花茎从靴底边缘往上延伸,一直画到接近靴口的位置。

店里的工匠正坐在门口的一张矮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弯刃的挖刀,正把一块已经凿出靴子雏形的木头掏空内膛。

木屑从他手边滑下来,落在地上的刨花堆里,堆尖已经快碰到他脚踝了。

他停下挖刀,用拇指在靴子内膛里抹了一圈,抹掉几根倒刺之后把靴子翻过来,在靴底上敲了两下。

木头发出一声闷实的响声。

低地沼泽多,皮靴踩进泥里拔不出来,泡久了皮子会发硬、开裂。

而木靴子是整块木头掏空的,泡不烂,也进不去水。

穿的时候往里面垫一层干草或者旧布,冬天保温,夏天吸汗。

他把刚掏好的靴子放在工作台一侧的木架上,从架子上拿了一双已经画好图案的成品,放在我们面前的柜台上。

柜台的木头台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有些是刀刃留下的,有些是砂纸打磨的痕迹。

他把靴子往前推了半寸,然后退回去重新拿起挖刀,继续掏下一块木头。

靠窗那排货架上大概摆了二十来双靴子,颜色从深红到墨绿都有。

我拿起一双红色的靴子,靴面上的颜料已经完全干透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桐油混着松木的气息。

靴面画的是大朵的山茶花,花瓣用白色和淡粉勾边,花蕊用深红色的点描技法密密点上,笔触在半开的靴面上收得很干净。

尤娜从那排靴子里拎出来一双金色的,靴面上画的是麦穗,从靴尖往靴筒方向一束束铺开,麦粒是用黄颜料点在金色底色上的,远看像一层凸起的细小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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