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或许是尤娜二话不说从钱袋里摸出两枚金币买了一堆奶酪的缘故,我们在人群中实在过于扎眼了。
集市里熙熙攘攘,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喧嚷声与牲畜笼中传出的啼鸣。
空气里混杂着干酪的酸香、草料的尘土味,以及烤肉摊上飘来的油脂焦香,黏稠地搅在一起。
就在这片嘈杂之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后多了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像苍蝇一般黏在我们的背影上。
看样子,是被当地的小混混盯上了。
想来也并不奇怪。
在平民扎堆的集市里随手甩出两枚沉甸甸的金币,阳光落在金币边缘那一瞬间的反光,足以让方圆十步之内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都转过头来。
落在有心人眼里,与一头挂着铃铛的肥羊无异。
更何况我们二人的样貌怎么看都不像本地人。
这一带居民的头发大多偏红,夕阳下远远望去像一片生了锈的麦田。
而我和尤娜一个金发,一个用魔法染成了黑色,往人群里一站,活脱脱两张写着"外乡人"的标签。
"老大,你看那两个妞。"
一个遮着单眼的独眼龙压低了声音。
他那剩下的一只眼睛不大,眼白泛着黄,瞳仁却异常灵活,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像一颗按在泥里的玻璃珠子,牢牢锁在了我们身上。
"刚才就是她们掏了两枚金币。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金币,不是铜币。眼皮都不眨一下,买了一整堆奶酪。手上还戴着储物戒指,那种工艺,一看就不是街边铁匠铺打出来的便宜货。这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他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而且老大,你再看她们的头发。"
他笑嘻嘻地补了一句,独眼里尽是算计,手指在腰间生锈的匕首柄上来回摩挲着。
"一个金毛,一个黑毛。咱这地方可没有这种发色,外乡人,错不了。这就更好办了。"
在他们这些地头蛇的逻辑里,外乡人意味着在本地毫无根基。
没有根基,就算事后想报复也找不到门路。
那些大人物的怒火再大,隔了几个国家,隔了数百里路,等传到这边也不过是一封措辞再严厉也无济于事的抗议信。
除非你是哪个国家的王公贵族之女,有本事让塔尼亚王国不得不低头交人,否则哪怕是伯爵家的千金,最后也只能含着眼泪老老实实掏赎金。
这些混混对此烂熟于心,这些年他们靠这一套不知道敲了多少笔。
"不错。"
被叫做老大的男人缓缓点了点头。
他比周围几个喽啰年长一些,下巴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嘴角斜斜拉到耳根,愈合后留下的肉痕泛着白,说话时那道疤会跟着嘴角一起动。
他嘴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用舌尖顶了顶发黄的牙缝,吐出一小口唾沫。
"这次挑的目标很好。"
"那老大,咱们现在就动手?直接把她们绑了?"
周围的喽啰们早就按捺不住了,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得两眼放光。
旁边一个矮胖的小个子甚至已经开始搓手,掌心在脏兮兮的裤腿上蹭了两把,像是已经在数金币的分量了。
毕竟只要能成这一单,接下来好一阵子的酒钱就不用愁了。
这两个妞衣着讲究,气质不凡。
那个金发的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同于寻常百姓的从容,那个黑发的虽然穿着低调,但腰间那根束带上的暗纹怎么看都不像便宜货。
光是她们身上揣着的金币恐怕就不是小数目,更别提事成之后还能再敲一笔赎金。
那些贵族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命还贵。
真要敢不给赎金,他们就把这两个小妞给玷污了,让她们家族的名声跟着一起烂掉。
到时候那些贵族老爷就算想藏着掖着,坊间的流言也会像蛆虫一样钻进每一道墙缝里。
名声和钱哪个更重要,那些贵族老爷心里比谁都明白。
况且,最近那个声名鹊起的克洛蒂娅商会正在售卖一种叫"威士忌"的酒。
老大上回咬牙买了一瓶。
瓶塞拔开的一瞬间,那股从未闻过的烈香就从瓶口冲了出来,不似葡萄酒的果酸,也不似啤酒的麦涩,而是一种直冲天灵盖的灼烈气味。
他跟兄弟们一人分了一小口,那股火辣辣的劲道顺着喉咙灌下去,胃里像被塞了一小块烧红的炭,浑身的血液被点着了似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烧了起来。
平日里喝的那些葡萄酒和啤酒跟这东西一比,简直寡淡得如同白水。
爽,实在是爽。
从那以后,这帮人没有一天不在念叨那个叫威士忌的东西,每个人提起这三个字的时候,喉结都会不自觉地上下滚一次。
而最要命的是,这酒别家商会连影子都摸不着,只有那个来自埃里克森公国的克洛蒂娅商会独家售卖。
想喝就得买,想买就得要钱。
而要钱,就得有肥羊。
"不。"
老大抬起一只手,手掌粗糙得像是半张砂纸,压住了跃跃欲试的小弟们。
"再等等。现在还在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动手太冒险了。旁边那个卖陶罐的老头已经往这边看了两眼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像一条蛇,穿过集市里明暗交错的阳光,紧紧锁在不远处那两个正低头翻看奶酪、毫无戒备的少女身上。
"等她们走到人少的地方。
巷子深了,我们再动手。"
小弟们一听,纷纷鼓起掌来,七嘴八舌地恭维着。
独眼龙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快淌出来的鼻涕抽回去;
矮胖的小个子已经开始盘算今晚分到金币后先去哪家酒馆。
他们缩在集市角落里,像一群藏在阴影里的野鼠,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暗处。
"老大高明!"
"不愧是老大!"
"老大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