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卖会的筹备工作全权交给朱利安之后，商会分部里里外外忙成了一团。
每天清早都有搬运工扛着绒布包裹的展架从侧门进出，朱利安站在门厅里核对每一批物料的清单，核对完之后用炭笔在木板夹上划掉一行，再翻到下一页。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反复确认，每一行数字看一遍就够了。
我和尤娜从侧门出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展台旁边用尺子量一块绒布的长度，嘴里叼着炭笔，另一只手按着布角。
他抬头看到我们，把炭笔从嘴里拿下来，站起来朝我们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蹲下去量他的布。
没有多余的寒暄。
街上的人比刚进城那天少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从两侧屋檐之间斜斜地打下来，在石板路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鸽子蹲在分界线偏阴的那一侧，羽毛蓬松，有人走近的时候才不情不愿地往旁边跳两步。
我一边走，一边把最近脑子里反复盘算过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
哈兰德帝国的内战已经打了一年。
不是那种打打停停、中间还能回家收麦子的中世纪战争。
魔人转化的技术把战争从堡垒对峙拖进了消耗战的泥潭。
每一个魔人在转化前五天都需要摄入数倍于常人的食物，而如今帝国境内绝大多数村庄已经因为赋税停耕了。
农民要么逃进了埃里克森，要么被拉去前线填了壕沟。
产粮的机器停了，消耗粮食的机器却在加速运转。
双方都靠我们的粮食撑着。
不是我大方。
是我需要他们继续打。
每周运过去的粮食刚好够维持一周的战斗。
不多也不少。
海因茨那边已经开始拿北方领土的宣称权来换粮食了——几个重要城镇的法理文件，盖着起义军临时政府的印章，装在一个防潮的皮筒里，上个月刚送到公爵府的书房。
北边的艾德里安一开始态度强硬，后来我们停了他三周的粮，他的使节就带着一份关于北方领土和西南领土租期为三十年、年金为一枚铜币的租赁协议出现在了布伦关隘城门口。
布伦关隘。
地势险要，两侧山壁近乎垂直，中间的隘口最窄处不到两百步。
就算他们兄弟俩某一天突然握手言和、联合出兵，也不可能在一周之内啃下布伦。
一周之后他们的粮仓就见底了。
周边国家全部关着门看戏。
奥利维亚教廷把哈兰德帝国的魔人转化技术定性为“异端嫌疑”，所有接壤的教国都以此为由封锁了边境线。
没有人卖粮给他们。
没有人愿意跟一个和魔族技术沾边的政权扯上关系。
但他们同样在看着我们。
埃里克森公国以“保护商船自由航行”为名进驻北方领土，以“清剿海盗滋生地”为由占领西南领土——这两个借口在国际外交场合勉强能站住脚。
但如果我们在法理上做得太过赤裸，周围那些邻国随时可能翻脸。
他们不一定真的在乎奥利维亚教义，但他们一定在乎哈兰德帝国这块肉会不会被我们一家独吞。
所以我要去奥利维亚神国。
精灵族在名义上信仰奥塔维亚教，和奥利维亚教同出一源，但早已分流。
如果能争取到教皇城的认可——哪怕只是一份措辞模糊的中立声明。
我们对哈兰德领土的占领合法性就能从“军事占领”升级为“托管治理”。
至少在周边那几个领主决定出兵之前，他们得先掂量一下教皇的面子。
当然，这不是今天要解决的问题。
教皇城在奥利维亚神国的腹地，从威斯塔尼亚出发至少要一个月的路程。
拍卖会两个月后才举行，如果售卖会结束得早，中间挤出来的时间应该够跑一趟。
“克洛蒂娅。”
尤娜的声音把我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她已经用魔法把发色伪装成了黑色。
她站在一个摊位前，手指着一个货架上密密麻麻排成好几排的芝士。
这家店的铺面比其他摊位大了整整一圈。
临街的货架是木条钉成的，架底的横梁因为常年承受重量而轻微往下凹陷，凹陷处垫了几块碎瓦片来平衡高度。
货架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芝士块和芝士轮，每一块都包着一层深浅不一的蜡皮或裹布。
最靠近过道的那一排芝士，蜡皮的颜色从深黄过渡到乳白，又从乳白过渡到一种带着灰调的淡蓝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质感。
一个穿着粗麻围裙的中年男人从货架后面的矮凳上站起来。
他把手里的抹布搭在肩上，围裙上沾着几道干掉的奶渍和一块颜色偏深的油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
“怎么样，两位小姐，要看看芝士吗？”店家的声音很洪亮，一张口就把旁边摊位卖陶罐的吆喝声盖了下去，“我家的芝士可是整条街上种类最多的一家。”
尤娜往前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从第一排货架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又扫回来。
黑色的伪装发色随着她探身的动作从肩后滑到锁骨前，发梢差点碰到一块圆形的卡门贝尔芝士的外皮上。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块芝士的蜡皮，蜡皮是乳白色的，表面印着一圈细密的压纹。
“嗯？这有什么特色的？不都是芝士吗？”
“妹子，那可不一样。”
店家把手从围裙上拿下来，走到货架旁边，依次指过去。
他的手指先落在那块颜色最黄的芝士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没有完全洗掉的凝固乳脂。
“这个颜色更黄的，我们叫老亚伦。奶味浓，质地稠，切的时候刀上会沾一层油光，最适合烤化了抹面包。”
他把手指往旁边移了大约一掌的距离，点在一块乳白色的芝士轮上。
“这个叫马蒂诺。口感比老亚伦软一些，带着一点甜味。不是加糖的甜，是你嚼完之后舌根里自己泛上来的那种奶香的甜。小孩子最喜欢这种。”
然后他蹲下来，从货架最底层捧出一块包着灰蓝色蜡皮的芝士，双手托着，动作比拿前两块时更轻。
那块芝士比上面两块小了一圈，蜡皮表面有几道不规则的深蓝色纹路，像是大理石的肌理渗透了蜡层。
“这是卡拉曼。我们店里卖得最少，但我自己最爱吃的一种。味道偏辛，带着咸香，是发酵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一种气味的刺激感。配酒是最好的。不喜欢的人吃一口就放下叉子了，喜欢的人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他把卡拉曼芝士放回货架上，站直，抹布从肩上滑下来，他随手接住。
“每一种芝士的奶源不一样，发酵时间不一样，凝乳的温度不一样，加不加盐、加多少盐，最后出来的东西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尤娜的嘴唇微微张着。
她从货架上把那块卡拉曼芝士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出厂日期——蜡皮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已经被磨糊了一半。
她把芝士放下，又拿起那块老亚伦，凑近了用鼻子闻了闻，鼻尖距离蜡皮只有一指节的距离。
“原来如此！”
她转过身，从货架上拿起那块老亚伦，然后把那块马蒂诺也揽过来，然后盯着那块卡拉曼看了最后一秒，把它也拿了过来抱在怀里，开始在手环里翻找。
她的储物手环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然后她的手指之间多出了两枚金币。
金币的表面在阳光下闪了一道很利落的反光，打在店家面前的地面上，在石板缝隙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麻烦每种芝士都给我来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