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娜,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我压低声音,把嘴唇凑到尤娜耳边,借着翻看摊位上另一块奶酪的动作掩饰住口型。
"嗯,我感觉到了。十好几双眼睛,从刚才起就黏在背后,没挪开过。"
尤娜头也不抬,一边用银制小刀切下一片刚买的奶酪送进嘴里,一边平静地回复道。
她的语气和谈论中午吃什么的语气并无区别,刀刃在奶酪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手腕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东西反正已经买完了,不如先回商会吧。贵族区那边有卫兵巡逻,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那种地方动手。"
我并不打算主动处理这些混混。
倒不是心软,只是觉得没必要。
尤娜没有出声回答。
她只是把最后一片奶酪咽了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碎屑,然后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确。
就这样,我们同时转过身,逆着集市里拥挤的人流,朝地势高处的贵族区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开始向上倾斜,两侧的店铺从卖杂货的摊子逐渐变成了挂有精致招牌的店铺。
空气里牲畜与皮革的气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从贵族区方向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种在庭院里的月桂被风吹散了几片花瓣。
"大哥!再不动手她们就要进贵族区了!"
一个混混眼看着我们朝贵族区方向走去,距离那道由两名持戟卫兵把守的石拱门越来越近,终于慌了神。
他急促地拽了拽老大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进了那道门里头,咱们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们这伙人,确实敢为了钱铤而走险。
公爵以下的外国贵族子女,只要落单在贵族生活区之外的地方,他们照绑不误。
这些年来,靠着这一套,他们手里的赎金足够让普通人过好几辈子。
但那也仅限于贵族区之外。
威斯塔尼亚的贵族区,不是他们能踏足的地方。
每隔半条街就有一队穿铠甲的卫兵来回巡逻,长戟的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靴底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沉闷而有力,光是远远听见就足以让一条小巷里的鼠辈缩回阴影里。
就算他们手里有几把生锈的短刀和匕首,对上这些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恐怕连一招都撑不过去。
更别提这里头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些本地贵族老爷们最在意的就是清静。
他们花了上千金币买下这片高地,可不是为了听小混混在自家门口闹事的。
要是真惊扰到了哪位大人的午休,第二天一早,巡城骑兵的马蹄就能把他们的藏身处踩成平地。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那位下令的侯爵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一张盖了家徽的便条,就让负责治安的官员连夜调了一整队骑兵。
"那没辙了。"
被称为老大的男人把这一切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刀疤在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不甘,有恼怒,但更多的是一个底层人在面对比自己高出一整个世界的规则时,那种无处发泄的憋屈。
"等她们自己出来吧。反正外乡人不可能一辈子缩在贵族区里,总有出来的时候。"
话音落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重新隐没在小巷深处的阴影之中,只留下那只粗糙的手从暗处伸出来,朝身旁的矮胖子打了个手势——意思是盯紧那道门。
当我们跨过那道石拱门的那一刻,背上黏着的那十数道目光,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根斩断了,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阳光从贵族区干净整洁的街道上方洒下来,再没有被窥视的阴冷感。
耳边只剩下远处卫兵巡逻时靴跟敲击石板的节奏声,以及庭院深处某座宅邸中隐约传出的竖琴声。
果然,只要和"贵族"这两个字挂上钩,那些底层混混就不敢动手了。
这就是中世纪版本的T0身份吗?
我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
没有再多想,我推开商会分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和尤娜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推开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属于我们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把外面整个世界都隔绝了。
尤娜率先扑倒在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鹅绒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在她旁边躺下来,双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点燃的吊灯发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鹅绒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方形光斑。
尤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好累。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然后也闭上眼睛。
就这样,在这个与那些混混只隔了几道石墙的午后,我们两个人窝在一起,心安理得地划起了水。
时间拉回到我和尤娜走路进城的那一刻。
喧嚣的主街道旁,一条窄巷的阴影深处,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忽然僵住了脚步。
他原本正低头翻看手中钱袋里那几枚可怜的铜板,余光扫过街面上熙攘的人流,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在某一瞬间猛地锁定了目标。
那头粉色长发。
午后的阳光落在上面,像一层流动的淡粉色丝绸,在满街暗红与棕褐的发色之中,醒目得近乎不真实。
老人那双被兜帽阴影遮住大半的眼睛骤然瞪大了,枯瘦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钱袋,袋口被他捏得变了形。
那个颜色。
不会错。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没有在街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老人将黑色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满头的白发与大半张脸,转身拐进了身后的窄巷里。
黑袍的下摆擦过墙根潮湿的青苔,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踩过碎瓦砾与积水,最终来到一扇破败不堪的木门前。
门上原本涂过的漆早已剥落殆尽,剩下几道深可见骨的裂缝,缝隙里塞着发黄的旧布,聊以挡风。
门框上方的墙角挂着一张残破的蛛网,网中央趴着一只干瘪的蜘蛛,已经很久没有猎物撞上来了。
老人伸出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指节叩击朽木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带着某种刻意控制的节奏:三长,两短,一长。
门后一片死寂。过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木板传出来。
"是谁?"
"塔尼亚三世万岁。"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门缝。
那六个字在寂静的巷道里像一片羽毛落入水面,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消失了。
门立刻打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干涩声响,像是某种受了惊的动物发出的低嚎。
老人侧身挤入门内,脚后跟还没站稳,负责看门的男人便从他身旁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门框,脑袋左右扫了两遍,把整条巷道从头到尾审视了一番。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头上蹲着的一只灰猫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他这才缩回身,将门合上,插上了门闩。
那根门闩是后来换上去的铁条,被磨得发亮,和周围朽烂的木框格格不入,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看起来还算结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