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 划水

作者:佩洛尼娅 更新时间:2026/6/30 10:00:02 字数:2420

"尤娜,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我压低声音,把嘴唇凑到尤娜耳边,借着翻看摊位上另一块奶酪的动作掩饰住口型。

"嗯,我感觉到了。十好几双眼睛,从刚才起就黏在背后,没挪开过。"

尤娜头也不抬,一边用银制小刀切下一片刚买的奶酪送进嘴里,一边平静地回复道。

她的语气和谈论中午吃什么的语气并无区别,刀刃在奶酪上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手腕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东西反正已经买完了,不如先回商会吧。贵族区那边有卫兵巡逻,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那种地方动手。"

我并不打算主动处理这些混混。

倒不是心软,只是觉得没必要。

尤娜没有出声回答。

她只是把最后一片奶酪咽了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碎屑,然后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确。

就这样,我们同时转过身,逆着集市里拥挤的人流,朝地势高处的贵族区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开始向上倾斜,两侧的店铺从卖杂货的摊子逐渐变成了挂有精致招牌的店铺。

空气里牲畜与皮革的气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从贵族区方向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种在庭院里的月桂被风吹散了几片花瓣。

"大哥!再不动手她们就要进贵族区了!"

一个混混眼看着我们朝贵族区方向走去,距离那道由两名持戟卫兵把守的石拱门越来越近,终于慌了神。

他急促地拽了拽老大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进了那道门里头,咱们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他们这伙人,确实敢为了钱铤而走险。

公爵以下的外国贵族子女,只要落单在贵族生活区之外的地方,他们照绑不误。

这些年来,靠着这一套,他们手里的赎金足够让普通人过好几辈子。

但那也仅限于贵族区之外。

威斯塔尼亚的贵族区,不是他们能踏足的地方。

每隔半条街就有一队穿铠甲的卫兵来回巡逻,长戟的刃口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靴底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沉闷而有力,光是远远听见就足以让一条小巷里的鼠辈缩回阴影里。

就算他们手里有几把生锈的短刀和匕首,对上这些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恐怕连一招都撑不过去。

更别提这里头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些本地贵族老爷们最在意的就是清静。

他们花了上千金币买下这片高地,可不是为了听小混混在自家门口闹事的。

要是真惊扰到了哪位大人的午休,第二天一早,巡城骑兵的马蹄就能把他们的藏身处踩成平地。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那位下令的侯爵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一张盖了家徽的便条,就让负责治安的官员连夜调了一整队骑兵。

"那没辙了。"

被称为老大的男人把这一切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刀疤在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不甘,有恼怒,但更多的是一个底层人在面对比自己高出一整个世界的规则时,那种无处发泄的憋屈。

"等她们自己出来吧。反正外乡人不可能一辈子缩在贵族区里,总有出来的时候。"

话音落下,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重新隐没在小巷深处的阴影之中,只留下那只粗糙的手从暗处伸出来,朝身旁的矮胖子打了个手势——意思是盯紧那道门。

当我们跨过那道石拱门的那一刻,背上黏着的那十数道目光,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根斩断了,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阳光从贵族区干净整洁的街道上方洒下来,再没有被窥视的阴冷感。

耳边只剩下远处卫兵巡逻时靴跟敲击石板的节奏声,以及庭院深处某座宅邸中隐约传出的竖琴声。

果然,只要和"贵族"这两个字挂上钩,那些底层混混就不敢动手了。

这就是中世纪版本的T0身份吗?

我在心里默默感慨了一下。

没有再多想,我推开商会分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和尤娜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推开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属于我们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把外面整个世界都隔绝了。

尤娜率先扑倒在床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鹅绒被褥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在她旁边躺下来,双臂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点燃的吊灯发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鹅绒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方形光斑。

尤娜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好累。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然后也闭上眼睛。

就这样,在这个与那些混混只隔了几道石墙的午后,我们两个人窝在一起,心安理得地划起了水。

时间拉回到我和尤娜走路进城的那一刻。

喧嚣的主街道旁,一条窄巷的阴影深处,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忽然僵住了脚步。

他原本正低头翻看手中钱袋里那几枚可怜的铜板,余光扫过街面上熙攘的人流,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在某一瞬间猛地锁定了目标。

那头粉色长发。

午后的阳光落在上面,像一层流动的淡粉色丝绸,在满街暗红与棕褐的发色之中,醒目得近乎不真实。

老人那双被兜帽阴影遮住大半的眼睛骤然瞪大了,枯瘦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钱袋,袋口被他捏得变了形。

那个颜色。

不会错。

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没有在街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老人将黑色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满头的白发与大半张脸,转身拐进了身后的窄巷里。

黑袍的下摆擦过墙根潮湿的青苔,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脚踩过碎瓦砾与积水,最终来到一扇破败不堪的木门前。

门上原本涂过的漆早已剥落殆尽,剩下几道深可见骨的裂缝,缝隙里塞着发黄的旧布,聊以挡风。

门框上方的墙角挂着一张残破的蛛网,网中央趴着一只干瘪的蜘蛛,已经很久没有猎物撞上来了。

老人伸出手,在门板上敲了几下。指节叩击朽木的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带着某种刻意控制的节奏:三长,两短,一长。

门后一片死寂。过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木板传出来。

"是谁?"

"塔尼亚三世万岁。"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门缝。

那六个字在寂静的巷道里像一片羽毛落入水面,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消失了。

门立刻打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干涩声响,像是某种受了惊的动物发出的低嚎。

老人侧身挤入门内,脚后跟还没站稳,负责看门的男人便从他身旁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门框,脑袋左右扫了两遍,把整条巷道从头到尾审视了一番。

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头上蹲着的一只灰猫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他这才缩回身,将门合上,插上了门闩。

那根门闩是后来换上去的铁条,被磨得发亮,和周围朽烂的木框格格不入,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看起来还算结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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