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兵转身朝桅杆方向跑去。
片刻之后,一串五彩斑斓的信号旗从主桅底部缓缓升起,沿着升降索一路升到桅顶,在海风中展开。
每一面旗子都代表一个简短的指令——变阵、加速、准备交战。
前方的侦察舰最先做出反应。
三艘双桅纵帆船同时调整航向,朝两侧散开,为主力舰队让出射击通道。
主力舰队紧随其后,左侧的重型编队开始加速前出,试图抢在接战前完成一字长蛇阵的展开。
这是因格利亚海军最擅长的阵型,将舷侧火力在一条线上最大化,尽可能多地让弩炮同时对准目标。
右翼的中型编队稍微减速,保持与主力的错位距离,以便在交战后执行包抄或追击。
莱昂内尔站在指挥台边,目光从正在变阵的舰队列上扫过,然后重新落回前方那五个黑色的轮廓上。
它们还在那个位置,没有动,没有散开,也没有转向。
他不确定那是什么船。
他的海军生涯里没见过没有帆还能在海上前进的船。
但他的指挥本能告诉他,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与此同时。
埃里克森公国海军旗舰——无畏号。
指挥舱内没有风。舱壁上的黄铜管道在顶部走了一圈,几个通风口正持续往舱内输送新鲜空气,让这间密闭空间里的空气没有变得浑浊。
一面巨大的长方形玻璃窗占据了舱室正前方的整面墙壁,透过玻璃可以直接看到前方的海面和远处的因格利亚舰队阵型。
海伦娜站在窗前,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搭在窗框边缘。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军装式外套,白金长发在脑后束成一束低马尾,耳侧别着一枚银色的埃里克森军徽。
我则站在她侧后方大约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硬皮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夹着一份战场形势草图。
“女儿。”海伦娜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看来因格利亚这群小东西很不安分呢。”
我没有立刻接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夹,然后把目光抬起来,望向窗外那支正在展开变阵的帆船舰队。
数百艘风帆战舰正在调整航向,旗帜在桅杆顶部翻飞,场面确实壮观。
“他们大概是觉得,既然自己拿不回来北方领土,也不能让我们趁机占了便宜。”
“得不到的东西就毁掉——想法倒是不错。可惜执行起来是另一回事。”海伦娜说完这句话,转回头,看了一眼舱室侧面的传声筒。
她走过去,对着传声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舱室里足够清晰。
“全舰保持航向。没有命令,不得先行开火。”
传声筒的另一端传来一个男声:“收到。保持航向,静默待命。”
我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夹着的那张舰队编制表。
十艘船。
这是此次埃里克森公国派出的全部海军力量。
以无畏号为首——铁甲舰,排水量一万吨,蒸汽动力,舷侧主装甲带厚度两百毫米。
主炮为两门单装356毫米魔导炮,安装在舰艏的炮塔内。
这两门炮耗费了大量资源和工时,是埃里克森公国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强大的远程打击武器。
其余九艘为装甲巡洋舰,排水量约两千到三千吨不等,同样采用蒸汽动力和铁甲防护。
主炮为双联装150毫米魔导炮,每艘船配备两座炮塔,分别位于舰艏和舰艉。
火力输出能力虽然不如无畏号的两门主炮,但对付木质帆船,这个口径已经远远超标了。
我合上文件夹。
我很清楚这次双方的差距有多大。
因格利亚舰队有近三百艘船。
但它们发射的是弩矢和石弹,依靠风力和划桨驱动,船舷是一层薄薄的木板。
埃里克森只有十艘船。
但它们发射的是附魔炮弹,依靠蒸汽机驱动,船体覆着一层厚达数十甚至两百毫米的锻铁装甲。
这不是一场海战。
这是一场技术时代的代差碾压。
只不过对方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因格利亚舰队完成了阵型展开。
一字长蛇阵在海面上铺成一条弯曲的弧线,数百艘风帆战舰在阳光下排列成整齐的阵列,舷侧的弩炮盖板已全部打开,铸铁弩臂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莱昂内尔站在海王戟号的后甲板上,举起望远镜,对准了埃里克森舰队中最中央的那艘船。
无畏号。
他透过镜筒看到的东西让他握着镜筒的手悬停了片刻。
那艘船没有桅杆。
或者说,它有一根非常短粗的金属结构物竖在甲板中央,顶上冒着一缕极淡的灰烟。
那不是桅杆。
没有横桁,没有帆索,没有任何与帆布有关的结构。
船身通体呈深灰色,舰艏微微上翘,舷侧没有任何弩炮射击口或投石索的支架,整艘船的侧面干净得像一块被刨平的铁板。
他看到了舰艏那座炮塔。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东西上——一个被金属外壳包裹的旋转结构,顶部露出两根并列的管道,管口指向他的方向,管道外壁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泽。
莱昂内尔不认识那个东西。
他从事海军二十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船。
商船、渔船、战船、快艇、划桨艇——他都能叫出名字,知道它们的航速、载重、船员编制和战斗方式。
但眼前这个,他叫不出名字。
它没有帆。
没有桨口。
船舷没有弩炮孔。
甲板上没有投石索。那两根金属管道不是桅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放下望远镜,转向传令兵,声音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下令全舰——开火。”
传令兵愣了一下。
“将军,敌方还未完全进入标准射——”
“开火。”
“是!”
海王戟号主桅顶部的信号旗组又一次变换。
几乎在同一时刻,整支因格利亚舰队的左翼编队同时发动了攻击。
数百台弩炮在同一瞬间释放弓弦的声音,在海面上汇成一声沉闷而巨大的轰鸣。
不是爆炸声,而是数百条弓弦同时回弹时撞击机匣的声音,在海面上层层叠加,像是一面巨大的鼓被狠狠敲了一下。
上千根重型弩矢离开弩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朝着埃里克森舰队中央的无畏号飞去。
弩矢的箭头是锻铁打造的三棱锥,箭身长约两臂,尾部装有平衡羽,在阳光下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冷光。
因格利亚海军的弩炮技工经过多年的训练,能将弩矢的落点控制在相当精确的范围内,在标准射距上能够击穿大多数木质船壳。
莱昂内尔站在舰艏,握着栏杆,望着那片正在落下的矢幕。
弩矢击中无畏号舷侧铁甲的瞬间,他听到的声音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不是“笃”的入木声,不是木头被贯穿时的沉闷崩裂声。
而是一连串细密而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一面巨大的铜锣,然后又接上一连串落水声。
他透过望远镜看到,那些命中无畏号的弩矢,在接触到船体外壳的一瞬间,像是撞上了一面极其光滑且坚硬的表面,箭头在铁甲上划出一道白痕,然后顺着装甲的弧度滑开,偏转,落入海中。
没有一支弩矢穿透那层灰色的外壳。
莱昂内尔握着望远镜的手停住了。
在他二十多年的海军生涯里,他从未见过任何一艘船能正面承受一整支舰队的弩炮齐射而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