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来得及把望远镜放下来，对面那艘黑色大船的舰艏那两根金属管道朝着他的方向转动了一点角度，末端喷出一团灰白色的烟。
那道声音他很陌生。
不是弩炮的弓弦声，不是投石索的弹簧声。
而是一种低沉的、紧凑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然后又在海面上压出一道低沉的呼啸。
他脚下的甲板猛然一震。
海王戟号左侧大约五十米外的一艘双桅纵帆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拳头从侧面击中。
船身中部的舷墙在一瞬间粉碎，木屑和碎片呈扇形向外飞散，紧接着整艘船从中间断裂。
船艏和船艉两端在断裂后各自朝相反方向翘起，桅杆在巨大的冲击下断裂，帆布和缆绳凌乱地落入水中。
莱昂内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艘船在两秒之内断成了两截。
他没有看到第二发。
但他在甲板震动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持续而低沉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带着一股尖锐的风压，击中了舰队后列的一艘三桅战列舰。
那艘船的船尾在击中后整个炸开，碎片和木板被抛向半空，船身失去了平衡，开始缓慢向左倾斜。
它的主桅在倾斜中晃动了几下，然后带着帆布和缆绳一并砸入水面，溅起一大片白色的浪花。
海面上，两处燃烧的船体已经开始冒烟，火光在海风中迅速扩大。
惨叫声从第一艘船被击中的位置开始蔓延，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面后扩散开来的波纹。
起先是一个声音，然后是几个，然后整片舰队都开始有人在喊。
莱昂内尔的耳膜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他松开栏杆，退后一步，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
“传令兵——”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他知道那个士兵能听到。
“全舰转向。立刻回航。向克珀港全速撤退。”
传令兵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将军——”
“立刻。”
传令兵转身朝桅杆跑去。
他的手在拉升降索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抓住绳索，把回航的信号旗向上拉去。
但转向需要时间。
因格利亚的战舰是风帆动力的，调转航向需要调整帆布的角度、转动舵轮、等待船身在风力和水流的共同作用下完成转向。
这个过程需要好几分钟，甚至更久。
而在它们完成转向之前，埃里克森的舰队已经发起了第二轮齐射。
穿甲弹丸再一次撕裂了海面上的空气。
第一批遭到打击的是右侧编队末尾的几艘中型帆船。
一颗弹丸在一艘双桅帆船的吃水线附近炸开一个巨大的破口，海水沿着破口向船舱内部涌入，船身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开始明显下沉。
甲板上的水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救生艇，船身已经倾斜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角度。
另一颗弹丸越过前排的战舰，击中了后方一艘三桅战列舰的主桅根部。
主桅在断裂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木料撕裂声，然后带着帆缆向右侧倒塌，巨大的桅杆砸在相邻的另一艘船上，将后者的舷墙砸出一个大洞。
被打断的桅杆倒在海面上，缆绳拖着帆布浸入海水，像一只垂死的鸟在收拢它的翅膀。
莱昂内尔站在舰艏，握着栏杆，望着眼前的景象。
他面前的海面上，至少有八艘船正在燃烧。
火焰舔舐着船壳，把灰色的木头烧成黑色，又从黑色的裂缝中吐出橘红色的光。
烟雾从那些燃烧的木船上升起，在海面上铺成一层低低的灰幕，风吹过来的时候，烟雾贴着海面往东南方向飘散，把空气中的焦臭味带到他站的位置。
他的视线越过燃烧的残骸，落在了那艘灰色的铁甲舰上。
无畏号依然在那里。
它没有追击。
它甚至没有调整过航向。
它只是停在原处，安静地承受着因格利亚舰队的弩矢，然后安静地将那些敢于发射弩矢的船一艘接一艘地送进海底。
那支舰队在撤退。
但它们撤退的速度比不上埃里克森舰队装填的速度。
第三轮齐射紧接而至。
这一次，更多的船在爆炸中解体。
木屑、帆布、缆绳和人体被冲击波抛向空中，又零散地落入海面。
其中一艘三桅战列舰——在因格利亚海军服役超过三十年的老舰“珊瑚海号”——在舰身中部中弹后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然后它的龙骨断裂了，整艘船从中间塌陷下去，像是被人从下方抽走了支撑它的一切。
海面上漂浮着木板、空木桶、翻倒的小艇，以及一些莱昂内尔不愿意仔细去看的东西。
他在甲板上站着，嘴唇紧抿着。他握着栏杆的手没有松开，但也没有再用力。
那些沉没的船上曾有一千多名水兵。
其中一些人他在码头上见过，在食堂里曾互相点头致意，有几位甚至是他亲手提拔的士官。
他现在看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莱昂内尔哥。”
他听到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和一点他从未在尤金的声音里听到过的东西。
莱昂内尔转过身。
尤金站在甲板中央，他的位置正好能清楚地看见海面上那两艘正在燃烧的船。
他的脸色白得几乎和船帆一个颜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最后他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比他平时说话低了许多。
“那些船……”
莱昂内尔没有说话。
尤金也没有继续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上燃烧的残骸和倾覆的船体，看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和缆绳。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燃烧的船骸那边吹过来，带着焦臭和热浪，从他的脸侧经过，然后散入身后更广阔的海面上。
莱昂内尔在那一刻看到了那些炮口的转动。
不是所有的炮口——无畏号舰艏的那两根金属管道没有动，它始终指着因格利亚舰队的中部方向。
动的是那些黑色小船的炮管。
它们原本朝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对着左侧的残骸区，有的保持着与舰体平行的待机角度。
但在某个瞬间，它们同步开始旋转，像是被同一根轴联动了一样，全部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海王戟号。
莱昂内尔的瞳孔在那片金属的转动中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喊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从栏杆上松开，转身，朝后甲板的方向跑了两步。
他的军靴踩在木甲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木板踩穿。
“尤金！”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
尤金站在船舷边，手里还握着那根他从桅杆上捡回来的碎木片。
他听到莱昂内尔的声音，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消退的苍白和茫然。
莱昂内尔没有给他时间反应，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从舷墙边拽了过来。
“跟我走。”
他没有解释。
他拽着尤金的胳膊沿着甲板朝船尾跑。
脚下的甲板在震动，不是炮击的震动，是他的脚步和心跳叠加在一起形成的一种颤抖，从脚底传到膝盖，再传到握着尤金手臂的手指上。
船尾的吊艇架上悬挂着一艘小型的通讯艇。
艇身漆成白色，长约四米，船底朝上扣在吊艇架上，两侧的固定索在风中微微摆动。
一个穿着深蓝色军官制服的人正站在吊艇架旁边——亨利·菲利普，他的副官。
他的一只手套摘掉了，光着手握着一根缆绳，正在检查绳结的牢固度。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莱昂内尔拽着尤金朝这边冲过来，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从平静到了解，从了解到警觉。
“将军——”
“放艇。”
莱昂内尔松开尤金的肩膀，双手同时抓住固定索的卡扣。
他的手指在金属卡扣上滑了一下，然后重新扣紧，扳开。
菲利普没有多问，转身去解另一侧的缆绳。
他把绳结从缆桩上扯下来的时候，麻绳在他戴着皮革手套的手心里发出一声摩擦的轻响。
尤金站在旁边，像是还没完全理解眼前的状况。
莱昂内尔把卡扣全部打开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海王戟号右舷大约三百米外，一艘黑色装甲巡洋舰的艏楼顶部，那座双联装炮塔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旋转定位。
两根炮管与海王戟号的船体中线几乎形成了直角，正对着这艘旗舰的舰桥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