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
莱昂内尔推了一把尤金的后背。
尤金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撑在通讯艇的舷缘上,然后翻进了艇舱。
他的靴子踩在艇底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莱昂内尔紧跟着翻进艇舱。他的膝盖撞在艇内的横座上,一阵钝痛从膝盖骨传上来。
他没有去揉,转过身,朝菲利普伸出手。
“放下缆绳——上来。”
菲利普站在原地。
他手里握着那根已经解开的缆绳,绳头垂在他手边,在海风中轻轻摆动。
他没有动。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他把缆绳往莱昂内尔的方向甩了过去。
缆绳落在通讯艇的舱底,发出一声闷响。
“走。”他说。“缆桩卡住了,来不及了。”
莱昂内尔握着那根缆绳,看着菲利普。
他想说什么,但那个词还没能成形,通讯艇的吊挂索被释放了。
船体在重力作用下猛然下坠,四条固定索同时松开,艇身从吊艇架上脱出,沿滑轨向下坠落,然后砸入海面。
艇底撞击水面的冲击力让莱昂内尔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膝盖再次撞在横座上。
他在通讯艇稳住的瞬间抬起头。
海王戟号的舰桥在这一刻被击穿了。
他看到的是那个画面——不是爆炸,不是火球。
而是在舰桥中部的位置,舷墙和上层建筑的外壳同时向内凹陷,然后向外膨胀,然后整片区域在那一声传到耳膜之前就已经被撕开了。
碎片向外飞散,缆绳断裂,桅杆在基座处折断。
海王戟号的主桅开始倾斜。
不是慢慢地倒,而是猛地一沉,像是一棵被砍断了根部的树,带着帆布和横桁向左舷方向砸入水中。
海面被砸中的位置掀起一道白色的浪涌,浪涌扩散开来,冲击到通讯艇的侧面,艇身晃了一下。
莱昂内尔的手握着艇舷边缘,指节泛白。
他看着海王戟号的残骸在燃烧中缓慢地解体,先是上层建筑塌陷,然后是舷墙向外崩落,最后是龙骨在烈火中暴露出来。
整艘船在那个过程中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断裂声、燃烧声、蒸汽从木板缝隙中喷出的嘶嘶声、以及海水浇在炽热木料上激发出的沸腾声。
然后他感觉脸上落下了什么东西。
温热的。
间歇性的。
从空中飘落。
他抬起头。天空中什么也没有,但那些温热的、细小的液滴仍然在持续落下,落在他的额头上、脸颊上、手背上。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到手背上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他没有抬头。
他知道那些液体从哪里来。
他坐在通讯艇的横座上,木质的横座还残留着船体传来的温度和震动。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没有擦掉那些液体。
尤金坐在他对面,艇舱的底部,缩着肩膀,看着莱昂内尔手上那些暗红色的斑点。
他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莱昂内尔弯下腰,捡起舱底那两柄木桨。
他把其中一柄塞进尤金的手里。
“划。”
尤金握住了桨柄。他的手指握住木柄的力量不够大,但也没有松开。
他把桨叶插入水中,和莱昂内尔一起,一下一下地朝着克珀港的方向划去。
桨叶破开水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身后燃烧的声音也是一样。
他们没有回头。
一个小时之后,一艘黑色的装甲巡洋舰从雾中驶出,横在了通讯艇的前进方向上。
那是一艘埃里克森公国的装甲巡洋舰,船体涂成灰黑色,舷侧的水线以上铆接着一排铆钉的痕迹。
船艏的炮塔正对着通讯艇的方向,炮管没有转动,但也没有收回去。
一根缆绳从甲板上抛下来,落在通讯艇的船头旁边。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水兵趴在舷墙上,朝下喊了一句什么,莱昂内尔没有完全听清,大概是让人先上来。
他没有反抗。
他抓住那根缆绳,把它系在通讯艇船头的缆桩上,然后扶着舷梯爬上了那艘船的甲板。尤金跟在他后面。
登上甲板后,莱昂内尔站定,扫了一眼这艘船的内部结构。
甲板是钢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防滑的涂料,踩上去比木质甲板硬得多,没有木板那种随着船身起伏而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桅杆是金属的,细而直,顶端挂着两面旗帜。
一面是埃里克森公国的旗,另一面他认不出来,大概是这艘船的内部识别旗。
水兵的数量很少,比同等吨位的风帆战舰少得多。
甲板上只有几名水兵在执行作业,各自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蒸汽机的声音从甲板下方的某个位置传来,低沉,持续,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铁壳里跳动。
一名穿着深灰色军官制服的人从艏楼的方向走过来,在莱昂内尔面前站定。
他的年纪不大,大约三十岁出头,帽檐下的头发剪得很短。
他没有行军礼,只是说了一句:“你是那艘旗舰上的指挥官?”
莱昂内尔点了点头。
他抬起右手,想要指一下海王戟号的方向,然后意识到他已经不需要指了。
海面上那片升起的黑烟就是最好的坐标。“莱昂内尔·奥布莱恩。因格利亚皇家海军上将。”
那名军官看了他一眼,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艘是胜利号。”他说。“我们收到旗舰的指令,要把所有因格利亚的指挥官级俘虏转移到无畏号上。”
莱昂内尔没有说话。
他站在胜利号的甲板上,脚下传来蒸汽机的震动,持续不断。
他转过身,尤金站在他身后,两手空空,那柄船桨还在通讯艇的舱底。
无畏号。
这个名字他从前天开始就记住了。
所有情报里关于埃里克森公国舰队的描述,所有关于那艘没有风帆、没有桨孔、用铁壳包裹自身的战舰的信息,都以不同的方式指向同一个名字。
他也曾在望远镜里看到过它,看到过它如何承受数百根弩矢的齐射而毫发无伤,又如何用它舰艏的那两根金属管道将他的舰队一片一片地撕碎。
他想过很多种自己与它再见面的方式。
但他想象不出任何一种是以如今这样的方式站在它的甲板上。
登上无畏号时,他站在舷梯顶端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艘船,而是因为甲板上的人。
不是埃里克森的水兵。
是因格利亚的俘虏。
他们聚集在中后甲板的区域,坐在铺设好的帆布垫上,有些人靠着舱壁,有些人躺在地上。
他看到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年轻水兵仰面躺在地上,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埃里克森医疗正在弯腰处理他大腿根部的残肢断口,洁白的纱布已经被染红了大半。
另一个俘虏坐在他旁边,左臂从肘部以下全没了,残端用绷带缠着,绷带末端的结被系得很紧。
他的脸色很白,但没有昏过去,只是靠着舱壁,安静地眨着眼睛。
莱昂内尔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过第三排垫子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面熟的人——那是海狮号上的二副,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轻人,平时在码头上见面时会对他点头致意。
此刻他的眼睛被一层厚厚的纱布覆盖着,纱布的下缘渗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
他的嘴微微张开,胸膛起伏的幅度很浅。
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频的呻吟声,很轻,没有停下过。
莱昂内尔曾在那声呻吟中听到过一切——从肺部挤出来的气流经过声带时形成的震动,像是一扇没有关紧的门在风中反复地开合。
他继续往前走。
他脚下的钢制甲板铺着一层薄薄的防滑涂层,踩上去是硬的,不会像木甲板那样吸收脚步声,因此他的每一步都清晰地传回他自己的耳朵里。
他听到身后尤金的脚步声,比他的轻一些,但节奏是一样的。
他们的靴子踩在钢铁甲板上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道没有鼓点的节拍。
他被带进了一间靠后的舱室。
房间不大,大约四五步见方的样子。
一张金属焊接的桌子,两张椅子。
墙上没有舷窗,天花板中央装着一盏发着白光的照明魔导器,嵌在金属边框里。
桌面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边缘被磨得发亮。
莱昂内尔坐在靠外侧的椅子上,尤金坐在他旁边。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