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身后的门被合上时，锁舌卡入门框的声音。
不是传统的木质卡榫，而是一种更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感受着船体从下方传来的持续的低频震动。
蒸汽机正在工作，燃烧室在船体深处某个位置持续消耗着燃料，把热量转化成力，推动这台庞大的机器在海面上前进。
他看着桌面。
那些在甲板上看到的画面一直留在他脑海里，像是墨水洒在纸上，渗透进了纸纤维的内部，就算是用力擦拭也无法完全清除。
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疼痛、他们失去的四肢和目光——他知道那是战争的结果。
他接受战争的结果。
但他不接受造成这场战争的理由。
阿尔杰农·兰开斯特坐在维瑟兰城的宫殿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握着酒杯，用饱含高贵的愤怒与收复祖先领土的宏图伟业点燃了这场远征。
宫廷里那些文官站在国王两侧，穿着烫金边的长袍，用辞藻装点欲望，用忠诚掩盖私心。
没有人站在甲板上。
没有人被钉在开裂的船壳里，看着海水从脚边漫上来。
舱门再次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莱昂内尔抬起头。
两个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金发女性，身穿深蓝色军装，肩上缀着上将的军衔徽章。
走在后面的是另一位女性，白金色长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肩上缀着准将的徽章。
她的身形还没有完全长开，但她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视线平稳地扫过舱室内的人和物，然后在她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莱昂内尔站了起来。
这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对阵亡者的尊重。
能给那些沉入海底的士兵一个体面的交代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您好。”他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稳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我是败将莱昂内尔·奥布莱恩。这位是我的表兄弟尤金·费舍尔。我们分别隶属于因格利亚群岛国王家海军和王家陆军。”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低头。
他直视着那位金发女性的眼睛，等待她说出她自己的名字。
金发女性点了点头，然后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莱昂内尔将军倒是主动，那我们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是埃里克森公国夫人海伦娜·冯·赫里斯托。这位是我的女儿，也是埃里克森公国的继承人——克洛蒂娅·冯·埃里克森。”
莱昂内尔的视线转向坐在桌角另一侧的年轻女性。
克洛蒂娅。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埃里克森公爵的独女，领地里许多新政策的推动者。
她的面容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还要显得年轻，但她的目光在和他接触的时候没有游移或闪烁。
她的视线就那么定在那里，安静地接受了他投过去的注视，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在行礼，只是一种回应，表示她收到了他的视线，然后把它还给了他。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
海伦娜的笑容敛去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她面前拉下了一道帘子，脸上的温度在一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你们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莱昂内尔没有犹豫。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拖延或者绕弯没有任何意义。
任何一艘船上都有文书官，都有航海日志，都有上级下达的书面命令。
如果他想用不知道或者奉命行事来搪塞过去，那只是把自己仅剩的一点体面也丢掉。
“我们遵从阿尔杰农·兰开斯特国王的命令，奉命前来阻击你们的舰队。”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没有必要解释什么战术目标或战略意图。
那些话在宫廷里说给国王听是合适的，但在这里，在这间钢铁舱室里，面对着两个刚刚把他的舰队从海面上抹去的人，任何修饰都是多余的。
海伦娜听完了他的话，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答案。她早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既然如此。”她把双手从桌面上移开，撑着桌面边缘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向莱昂内尔，而是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那我就去找这个老小子好好谈一谈。”
她的步伐很快，靴子踩在钢制甲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果断，然后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舱门在她的声音消失之后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金属扣合声。
剩下克洛蒂娅还坐在原地。
她站了起来，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她侧过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在莱昂内尔和尤金之间扫过，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舱门关上了。
尤金·费舍尔在那扇舱门关上之后大约五秒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用一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的人才会有的声音说了一句：“哥哥，我好像恋爱了。”
莱昂内尔转过头，看着他的表弟。
“不是兄弟，你怎么就恋爱上了？”
尤金没有在看他。尤金的目光定在那扇刚刚关上的门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束看不见的光定住了，嘴角悬在一个介于笑容和发呆之间的角度上。
“你没看到刚才那个克洛蒂娅小姐吗？我觉得她长得很可爱，我好喜欢她呀。”
莱昂内尔沉默了片刻。
“……醒醒，那两个人刚刚把你轰成傻子。”
但尤金·费舍尔没有回答他。他仍然保持着那个望向舱门的姿势，整个人像是凝固在了那个瞬间里。
无畏号的舰桥顶部，克洛蒂娅站在罗经甲板前沿，冷风迎面吹来。
在无畏号的舰艏前方大约四海里处，克珀港的轮廓已经从海雾中析出了它全部的细节。
防波堤、栈桥、仓库的屋顶，以及维瑟兰城城墙上方升起的烟。
海伦娜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只铜壳单筒望远镜。“城墙上有人在跑。”
“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那些沿着城垛移动的黑影，像是被风吹乱的蚂蚁，在灰白色的城墙背景下乱作一团。
舰队放慢了航速，九艘装甲巡洋舰在无畏号两侧散开，各自占据了炮击阵位。
克珀港海岸线上，那些早已暴露位置的防御弩炮被迅速而精准地挨个点名。
每一次炮火闪光，便有一座塔楼在爆炸中解体。
维瑟兰城的城门在第三轮齐射中向内坍塌。
铁皮包裹的厚重木门从门轴处断裂，向两侧张开，像是一扇被巨人从正面撞破的大门。
埃里克森陆战队从破口涌入。
克洛蒂娅跟随着主力部队沿中央大道推进，脚下踩着的是碎石和灰土。
两侧的房屋大多紧闭着门窗，偶尔有几扇窗户的缝隙间露出一只眼睛，然后又迅速消失在帘子后面。
她的剑握在手里，剑尖朝下，但没有真正使用过。
或者说，不需要她使用。
推进过程几乎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抵抗，国王的禁卫军早在城墙坍塌时就陷入了混乱，此刻正零星地站在城内各条街道的交叉口，手中的武器不知道指向谁。
维瑟兰王宫的大门被攻城锤冲开了。
克洛蒂娅踏过门槛时，脚下踩着的是木门碎裂后散落的碎屑和金属装饰片。
走廊两侧的壁灯还在燃烧，在穿堂风中晃动，将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穿过第三道拱门时，她看到了尽头那个身影，阿尔杰农·兰开斯特站在大厅后侧的一张高背椅旁边。
他的王冠还戴在头上，但已经歪了一些。
他穿着一件深红色镶金边的长袍，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
他看起来像是正在从那扇门走向后门，但他的步伐止住了。
不是因为他不打算跑了，而是因为通往内庭的走道里也传来了撞门的声音。
海伦娜站在大厅入口处，她的剑还插在腰间的剑鞘里，没有拔出来。
阿尔杰农的手从椅背上松开了。
他身后那扇侧门被从外面撞开，两名埃里克森陆战队员冲入走廊，挡住了他最后一条通往内院的路线。
克洛蒂娅站在大厅入口的另一侧，看着这位因格利亚的国王慢慢把攥着羊皮纸的手垂了下去。
大厅内的光线从高处窄窗透进室内，照在他侧脸上的时候，她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