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瑟兰城的王宫大厅里，那张长桌是从宫殿深处搬过来的。
桌面的漆皮已经磨损了几处，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但在这个场合里没有人在意桌子的新旧。
因格利亚的官员们分坐两侧，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迫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嘴唇紧抿，眼角下垂，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攥紧又松开。
没有人说话。
海伦娜站在桌首的位置。
她没有坐下。
那份条约文本平铺在她面前的桌面上，纸张的边缘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海风吹得轻轻翘起，又落下。
阿尔杰农·兰开斯特坐在长桌另一端。
他的王冠已经被摘掉了，放在他右手边的桌面上，冠顶的宝石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
他没有看那顶王冠。
他看着那份条约，视线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海伦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两侧的人都能听清。
“国王陛下，不知道这些条约对于您来说还满不满意呢。”
阿尔杰农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盖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白色。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
不是食物，是一句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咽回去的话。
站在他身后的侍卫长把视线从他后脑勺上移开了，望向窗外那片被硝烟染成灰色的天空。
因格利亚群岛国最后的突袭行动以舰队全灭告终。
阿尔杰农·兰开斯特在海伦娜面前签署降书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笔。
那支笔的笔杆上刻着兰开斯特家族的金雀花纹章，笔尖蘸满墨水之后，他悬着手腕停了三秒，然后落笔。
墨水在羊皮纸上洇开了一小块，但字迹是清晰的。
战后赔偿会议在维瑟兰城王宫内开始。
海伦娜全权负责全部谈判事宜，提出的要求以书面形式呈递到桌面上，因格利亚的官员们在拿到那份文件时面面相觑，纸张在他们的呼吸中发出轻微的震动声。
条约文本一共八条，以埃里克森公国纪年法标注日期，文字工整，墨色均匀：
一、因格利亚群岛国自本条约生效之日起，五十年内不得对外发动战争。五十年期满后，如需对外发动战争，须向埃里克森公国提出申请并获得批准。
二、克珀港及港口附属设施租赁予埃里克森公国，租期九十九年，年租金为一枚铜币。
三、群岛国须于本条约生效后三个月内设立议会，削弱国王权力。自议会设立之日起九百九十九年内，不得取缔或削弱议会之权利。
四、群岛国须向埃里克森公国一次性支付五十万枚金币作为战争赔偿，并自本条约生效之日起，每年支付五万枚金币作为持续性补偿，持续十五年。
五、群岛国海军舰艇数量须低于埃里克森公国海军舰艇规模的百分之三十，且任何海军舰艇排水量不得超过埃里克森公国现役最大排水量之舰艇。
六、在对埃里克森公国贸易时，群岛国境内海关权力由埃里克森公国海关行使，关税、进口费及其他相关费用之标准均由埃里克森公国海关制定。
七、群岛国王家海军及王家陆军须执行大裁军，陆军总人数不得超过两万人，驻城守军不在其列；海军总人数不得超过一万人。本条款有效期与第一条同步。
八、群岛国所有朝南向之防御炮塔均须拆除，且不得重建、新建任何带有攻击性质之建筑，包括但不限于堡垒、城堡、炮台及要塞。
条约文本在桌面上被推到因格利亚一侧。
文书官颤抖着手指接过纸张的时候，纸张在他指间微微抖动，发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这——”财政大臣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太快，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顾不上疼痛。
他把那份条约副本举到眼前，眼球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从左到右，再从左到右，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不是条约，这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他手里的纸张夺了过去。
农业大臣——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秃顶男人——把条约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摔在了地上。
纸张落在石板地面上，飘了一下，落在他自己的靴子前面。
“这是亡国！”
他的声音在穹顶上弹了一下，然后被大厅的沉寂吞没了。
另外几个官员同时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擦石板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尖锐而混乱。
有人把拳头砸在桌面上，墨水瓶跳了一下，几滴墨水溅出来，落在木纹上，迅速洇成几个不规则的小黑点。
有人在喊“不能签”——他喊了三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更响亮，第三遍的时候，海伦娜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手势。
站在墙边的宪兵从那几个官员身后走上来。
他们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沉重，像是某种正在逼近的节拍器。
每个宪兵抓住一个官员的手臂——不是粗暴的拖拽，而是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们的手臂反剪到背后，然后押着他们朝大门走去。
农业大臣被押出去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喊，他的声音从大厅里延伸到走廊里，然后被大门关闭的声响切断了。
财政部长的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只鞋从脚上脱落在门内，没有人去捡。
那只鞋横躺在石板地面上，鞋底朝上，鞋底的皮革已经磨得很薄了。
大门关上。
大厅里只剩下阿尔杰农和他身后的几名文官。
窗外的海风从防波堤方向灌进来，把墙壁上挂着的金雀花家族旗帜吹得哗哗作响。
旗帜边缘的流苏不断扫过石墙上的一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是某个已经不存在了的群岛岛屿在地图上的轮廓。
海伦娜心里清楚，这是一份极度不平等的条约。
但她就是故意的。
从埃里克森公国宣告独立的那一刻起，从第一艘商船试图通过因格利亚海峡进入大洋的那一天起，群岛国就已经在卡他们的脖子了。
过路费、停泊费、引水费、灯塔费——他们用一系列冠冕堂皇的名目把海峡捏在手里，从每一条经过的商船身上刮下一层油来。
他们控制了整片大陆近三分之一的贸易收入，靠的从来不是商贸，而是地理位置。
他们凭借因格利亚海峡，让整片大陆的商人养成了一种习惯——出海，就要交保护费。
被哈兰德帝国打败了之后，他们把战争赔款转嫁到了商船头上。
新国王上位需要修宫殿，也把预算摊派到了商船头上。
他们用海峡养肥了自己的舰队，再用舰队去加固对海峡的控制。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个用海水和鲜血铸成的印钞机。
世人皆知群岛国的匪性。
但这个闭环不是不可打破的。
打破它，只需要在合适的位置，用合适的力道，砸进一根足够坚硬的楔子。
海伦娜站在桌首，看着对面那位国王，嘴角微微上扬。
“阿尔杰农陛下，你觉得该怎么选？”海伦娜开了口，声音并不凶狠，倒像是在和老朋友商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
“这份条约对你来说，是不是刚刚好啊？”
最后一个字落在大厅里，没有人接话。阿尔杰农眉头紧锁，脸上的血痂在海风的吹拂下显得愈发暗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