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 签署条约与村庄遇袭

作者:佩洛尼娅 更新时间:2026/6/29 22:57:25 字数:2662

他把条约副本放在桌上——不是摔,是放。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按了一下,指腹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汗迹。

那些条款他不需要再逐条推导一遍——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这些条款对群岛国意味着什么。

第五条的真正含义是,因格利亚海军以后最多只能拥有四艘风帆战舰,任何新舰大小都不能超过埃里克森公国的现役主力。

第七条代表整个王国的常备兵力将收缩到两支万人部队,并且这几个人还要在往后几十年里被死死锁在这种闲置状态。

第八条则意味着位于海峡一侧的所有沿岸防御工事连同未来的新建可能性一并归零。

但真正致命的不是船,不是人数,不是城墙。

是克珀港。

克珀港是因格利亚海峡西侧唯一能停靠大型舰队的天然深水良港。

没有它,群岛国就无法控制海峡。

而条约把这片深水港连同它的一切配套设施送进了埃里克森手里。

因格利亚海峡的控制权,在这张纸被签署的那一刻,就不再属于兰开斯特家族。

不签,战争将继续,维瑟兰城的城门会在炮击下彻底崩毁,王宫将易帜,金雀花的旗帜将被从宫墙上扯下来,叠好,送进埃里克森的档案馆作为战利品展出。

签,所有过去几百年间他的祖辈用战争、婚姻和阴谋积累下来的海权优势将从他这一代起全部葬送。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没有选择。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不是被击倒的那种,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已经走进死路之后,身体主动将防御卸下来的方式。

他伸出手,从桌面上拿起那支刻着金雀花纹章的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之前,他的手腕悬停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在墨迹末尾微微上挑——那是他从小养成的签名习惯,即便是这辈子签署的最后一份国书,他也没有改掉。

海伦娜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条约生效。

十天后,因格利亚海军开始执行裁军条款。

那些在船坞里耗费数百枚金币建成的三桅战列舰被拖出泊位,由因格利亚自己的水兵驾驶到克珀港外海,然后凿穿船底。

第一批自沉的是一艘名为“列王权杖号”的三桅旗舰。

它曾是莱昂内尔的旗舰“海王戟号”服役之前整个因格利亚海军最强大的战舰。

它的船壳在海面下裂开之后,船尾先沉,舰艏上翘,桅杆在倾斜中缓慢划过水面,然后被涌浪覆盖。

沉没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岸上站着的因格利亚老水兵中,有人摘下了帽子。

最终只剩下四艘较新的三桅帆船孤零零停泊在一片小港里。

同一时间里,克珀港的深水泊位上已经停进了五艘埃里克森公国的装甲巡洋舰。

它们的桅杆上悬挂着埃里克森的旗帜——底布白色的底色正中是银色的盾牌,一朵牡丹浮雕映于盾面,后方竖着一柄剑,剑柄顶端镌刻成天平形状。

哈兰德帝国的首都哈兰德城。

艾德里安·冯·哈兰德收到北方领土沦陷的报告时,正在签署一份关于征粮队调配的行政命令。

他从桌案上抬起头,看了那份急报一眼,然后把它放在了一摞尚未批阅的文件旁边。

不是最上面,是旁边。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按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签署那份征粮令。

同一日,南方的海因茨城内,一座被改为临时行宫的旧伯爵府邸里,海因茨·冯·哈兰德正在核对前线送回的魔人转化损耗率统计表。

他的副官把西南部领土遭到占领的消息放在他桌角,他扫了一眼副官脸上的表情,然后拿起急报读了一遍。

海因茨点了点头,把急报放到一边,继续看他的统计表。

兄弟二人相隔千里,做出的决定却完全一致——不去管。

不是不想管。

任何一个君主在听到自己的领土被邻国占领时,第一反应都不会是“没问题”。

但内战已经打了一年。

一年前,哈兰德帝国还有充裕的国库储备和完整的粮道补给。

一年后的今天,两支军队的主要粮食来源已经不是本土生产,而是通过埃里克森公国的商路从境外运入。

埃里克森人掌握着这条补给线的每一个关隘、每一段道路、每一个沿途的仓储节点。

他们不需要切断它——他们只需要告诉哈兰德人,他们可以切断。

而这个信息,在北方领土和西南部领土同时被占领的那一刻,就已经传达到了。

就算现在暂时搁置内战一致对外,艾德里安和海因茨也需要将各自分散在各条战线上的军队重新收拢、整编、调转方向,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之内,埃里克森的舰队可以从容地从沿岸任何一个港口撤走,退回他们的本土,然后他们只需要在布伦关隘布置一道防线。

海因茨见过那道关隘。

那不是一个可以用人命堆出来的缺口。

所以他选择不堆。

艾德里安也在他位于帝国首都的宫殿里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他对身旁的军务大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们又没有宣称。不过是借着剿匪的名义建几个军事基地。等内战打完,再找他们谈。”

军务大臣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两行字。

兄弟二人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在公开场合提过第二次。

哈兰德帝国的内战继续。

北方和西南部的失土,暂时没有人去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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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领地的建设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

我路过一座尚未完工的棱形碉堡时停了一下。

碉堡的外墙用灰色花岗岩砌成,墙面上开着方形的炮孔,孔口内侧的斜面角度可以让魔导炮在保持最大射界的同时尽量减少外露面积。

工人们正在碉堡顶部安装木质顶板,锤子敲在木板上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和远处的海浪声混在一起。

碉堡背后是一片已经平整好的营地,帐篷按四列排开,炊烟从营地中央的几座砖砌炉灶上方升起。

离开碉堡工地之后,我们继续往内陆走。马车的车轮在碎石路上碾过,车厢跟着路面的起伏晃动。

尤娜靠在我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外面的光线透过车厢侧窗的布帘,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马车在一个尚未重建的村庄前刹停了。

车夫拉紧缰绳的同时,我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这个村庄的气味从车厢外面渗进来。

我推开车厢侧窗的布帘。天还没黑,阳光照在土路上的角度还能拉出很长的人影。

站在路中央的是一个通体黝黑的人型物体,身体轮廓棱角分明,在日照下反射着不规则的镜面反光。

它的肩膀过宽,手臂长度垂过了膝盖的位置,手指的末端不是指甲,而是一整片锋利的晶体棱面。

“这是什么东西。”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我后颈的汗毛就立起来了。

那个黑晶人的身体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没有屈膝,没有蓄力,什么都没有——朝前跨出了一步,然后它开始跑。

不是那种笨重的、迟缓的、傀儡般的移动,是一个捕猎者在冲刺的速度。

“快跑。”

我抱住尤娜的腰,从车头冲出去,朝右侧跳。

脚在马车的踏板上蹬了一下,腾空的瞬间我感觉到尤娜在我怀里转了一下,自己找了个角度把肩膀缩进来,没有叫。

车夫也从驭手座上飞身跃出,在马匹的嘶鸣响起之前,他的靴子已经踩在了路边的泥土上,重心下沉,一只手撑着地面,缓冲翻滚。

马车车厢在我们身后炸开了。

车厢木质侧板从中间断裂,裂口处没有火焰,只有横截面上的木纤维被冲击波震成参差不齐的刺状。

拉车的两匹马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叫——它们后肢的皮肉被爆炸撕扯得不成形状,断骨从裂开的皮肤下戳出来,血顺着断口往外涌,把马蹄下面的泥土染成深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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