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手环中抽出古帝国之剑。
剑身现形的一瞬间，沸腾的黑雾从剑脊两侧蔓延开来。
身后传来新的声响。
我侧头瞥了一眼。
那两匹马的后肢伤口处正在生长出和黑晶人身上完全相同的黑色晶体。
晶体从断裂的皮肤边缘向外蔓延，像水在冰面上扩散，覆盖住暴露的肌肉和筋膜，然后在几息之内重新构建出后肢的形状。
新长出来的肢节比原先的马腿粗了将近一倍，关节数量也多了一个，蹄子被尖锐的棱锥取代，每一步踩在泥土上都会留下一个规则的菱形凹坑。
它们的眼睛已经完全晶化了，眼眶里的眼球变成了两颗不透明的黑色多面体。
魔化完成了。
我左手朝剑柄里灌了更多的魔力。
黑雾在剑身上收缩了一次，然后炸开——二十名圣骑兵从雾中凝出形体，在我面前排成两排楔形阵。
它们的铠甲缝隙里溢出和剑身同样的黑雾，马匹踏蹄的时候蹄铁上没有火花，只有雾。
领头的骑兵把重锤从马鞍侧面的挂环上取下来，锤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度很小的线，然后朝着已经冲过来的魔化马猛砸下去。
锤头落在马脊椎骨的位置。
一声闷响，很沉，像是把一整块湿木头钉进冻土里的声音。
魔化马的后腿在冲击力下撑不住，膝关节往外折了一下，但马上又被一条新长出来的晶体支撑住了。
骑兵没有给它恢复的机会。第二次落锤砸在同一个位置。
马头碎裂。晶体碎裂的声音不是闷的，是锋利的，像是把一堆碎玻璃从高处倾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马身在失去头颅之后维持了片刻的站立姿态，然后整匹马从内往外坍塌，化为一片细密的黑色粉末，被海风吹散。
另一匹魔化马在冲向圣骑兵防线之前被第二名骑兵从侧面截住。
锤头落在它的前腿上，关节处的晶体在受力的一瞬间崩开了一道横向的裂口。
马身侧翻，腹部朝天，四条腿在空中踢蹬了两下，然后第三锤砸下来，结束了它。
黑晶人对此毫无反应。
它没有低头看那些被砸成粉末的魔化马，也没有改变冲锋的方向，好像那两匹马对它来说根本不存在。
它继续朝我冲过来。
第一名骑兵拦在它的冲锋路线上，重锤抡起，朝它的头部砸去。
黑晶人抬起左手，反手扣住了锤头的棱角。
撞击声在村庄空荡的废墟上弹了一下，惊飞了远处一棵枯树上蹲着的乌鸦。
它被拦住了。
但它的右手还在动。
不远处的村庄废墟里，从坍塌的屋墙和翻倒的货车后面，缓缓走出了更多的身影。
他们的身体和黑晶人一样由黑色晶体构成，但四肢的比例还保留着人类的形态，步伐的节奏也是——左脚踏地，右脚跟进，每一步的距离大致相同。
他们身上穿着哈兰德帝国军的制式甲胄，甲片在身体晶化之后被撑开了一些，锁子甲的铁环在晶体缝隙中挂着几粒干涸的泥土。
他们曾经是哈兰德的士兵。
现在他们是被杀害后转化成的魔物，和那两匹马一样。
尤娜已经站在我右侧两步远的位置。
她的战斗姿态在没有战斗的时候就做好了——膝盖微弯，重心落在后腿，前脚掌踩着地面，随时可以蹬出去。
她左手从储物手环里抽出了那把火元素长剑，剑身在出鞘的瞬间被附着在上面的火焰烧成了暗红色。
右手握住霰弹枪的握把，拇指推开保险，枪托抵在肩窝里。
她踩碎了脚边一块晒干的土块，草叶在她脚跟扬起一小撮沙尘。
车夫站在我左侧。
他从腰带中拔出两把匕首，刀身大约一掌长，刃口朝外。
他握刀的姿势是反手——刀刃从虎口上方伸出来，不是从拳底。这是近距离搏击的握法，可以在挥臂时用肘关节带动刃尖在对手的要害处开出一道U形的伤口。
他的呼吸节奏已经稳下来了，膝盖微弯，脚尖朝前，整个人伏得很低。
我蹬上一名圣骑兵的肩膀。
长裙下摆在我坐下的时候被我用手按住，压在大腿下面。
我瞥了一眼自己的那只手——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了？
我对自己这个新养成的习惯叹了口气，然后把古帝国之剑靠在右肩上，左手从手环中拔出那把温彻斯特M1897型霰弹枪。
枪托抵在右**，左手握住前护木，右手握着剑柄。
剑身上的黑雾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在肩膀上绕了半圈之后散开。
我挥下剑刃，指向前方。
骑兵阵形从楔形展开成横队，马蹄踏碎地面残留的秸秆，朝那群晶化士兵发起第一次冲锋。
我乘着的骑兵从侧面插上，和马背上的另一个骑兵形成交叉冲击的角度。
我在距离三米左右的位置朝第一个晶化士兵挥下了剑。
剑刃切过他的颈侧，击中晶体时的触感从剑柄传到虎口，然后停住了——不是切开，是磕碎。
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从他的脖子上崩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他朝我转过头，眉心正对着我的剑尖。
剑尖在他的眉心位置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
他没有停下。
我在剑击之后紧跟着用左手抵住霰弹枪的扳机，借住冲击往后坐了一大步。
铅弹击中他胸口的瞬间，那些黑色结晶发出一声很脆的崩裂声，不是防护被击穿，而是整个胸腔的晶体同时碎裂的声音。
他像一尊被人从中部踢倒的石膏像，从胸口开始往内塌陷，塌陷扩散到肩膀，再到腰。
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体已经不成型了，残余在胸口上方的碎片在接触泥土的瞬间化为细密的黑色粉末，被海风吹散。
黑晶人在注意到尤娜手中那根黑漆漆的铁管之后，整个上半身往后仰了一个角度。
先前迎着尤娜的冲锋方向跨步向前的姿态消失了。
它的左脚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右脚又退了一步，晶体脚掌踩在泥土上，留下两个深浅不一的菱形凹坑。
尤娜往前逼一步，它就往侧面横移一步，始终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三米以上。它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指尖的晶棱不断开合，碰撞出细微的叮当声。
尤娜把枪托从肩窝里松了半寸。
“魔物居然也会感到害怕？”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战场上足够传到黑晶人那个方向。
她说话的时候脚步没停，往前逼近了两步。
黑晶人退了四步。
尤娜停下脚步，把霰弹枪从右手换到左手，甩了一下右手手腕。
她看着那个一直往后退的黑晶人，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自从前世身为莹儿的记忆逐渐恢复完整以来，她的性格从先前闷闷的状态变得越来越活泼，打架也更爱冲上去和人近身肉搏。
对方一直在躲，让她很不爽。
她抬起枪口。
枪托重新抵进肩窝，腮帮子贴上枪托的木质侧面，准星对准黑晶人左大腿根部的关节缝隙。
她的食指扣在扳机上，没有立刻压下去，而是等黑晶人往右侧横移一步的瞬间。
她扣下扳机。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数十颗铅丸成锥形散布面射出。
大部分铅丸擦着黑晶人的身体飞过去了，打在不远处一棵枯树的树干上，树皮被撕下几块巴掌大的碎片。
但最密集的那几颗正中大腿关节的缝隙，击穿了那层薄薄的晶体连接面。
黑晶人的左腿从膝盖上方断成了两截，断裂口的截面是光滑的，像是切开的黑曜石。
它身体的重心随着左腿断裂往左前方倾了一下，右腿单膝着地，身体往前晃了一下。
尤娜没有给它恢复平衡的时间。
风魔法在脚底炸开一团压缩气旋，她的身体在气旋推力的作用下往前冲刺。
三步距离缩成一步半，她能闻到黑晶人身上散发出的干燥矿物气息，像是被太阳烤了太久的石板。
她在黑晶人面前大约一米的位置停下，枪口抵进它胸口的晶体表面。
枪口和晶体的接触面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与石头的刮擦声。
她扣下扳机。
这一次所有的铅丸都打进了黑晶人的胸腔。
晶体在接触面上先是凹陷，然后崩裂，崩裂扩散，胸口被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洞口边缘的碎片还在往下掉，露出里面空心黑暗的胸腔。
黑晶人整个上半身被冲击力往后推，右腿拖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