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粒细碎的黑色粉末在冲击的反作用下溅回到尤娜握着枪管的手指上。
粉末落在她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没有滑落,没有弹开,直接融进她的皮肤表面。
尤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个位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粉末消失了,皮肤完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霰弹枪的枪口垂下来,枪托从肩窝滑脱,磕在她脚边的泥土上。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但还没有完全软倒。
只是在原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睁着她的瞳孔没有焦距,视线穿透了眼前还在挣扎的黑晶人,落在一个并不存在于这片战场上的地方。
我一直在注意她那边。
我在马背上侧过身,从骑兵的肩头往下看。
尤娜站在黑晶人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一动不动。
她的背影没有任何异常,肩膀没有抖,膝盖没有弯,像是在站着睡着了一样。
黑晶人还活着。
它的胸口被轰开之后,残余的晶体正在重新生长,从洞口边缘往外蔓延。
它很快就会恢复。
我把魔力从核心灌入坐骑的躯干。
骑兵的马蹄在泥土上刨了两下,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
风声在我的耳朵边呼啸,骑兵的肩膀在我身下起伏,每一步都跨出将近三米。
我把古帝国之剑交到左手,在接近尤娜的位置俯下身,右手从骑兵的肩膀下伸过去,一把揽住她的腰。
她整个人的重量在那一刻全部倒在我手臂上,没有任何抵抗。
我把她拽上来,放在我身后马背上,让她的后背靠着骑兵的披风。
她的手很冷,瞳孔没有收缩。
骑兵冲回阵线后方。
我把尤娜扶下马,让她靠在路边那棵枯树的树干上。
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也不凉。
呼吸还在,心跳也在。
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依然是展开的,视线穿过我,穿过枯树,穿过天空,一直延伸到某一个我无法到达的地方。
我转过身。
车夫用两把匕首从侧面插进一个晶化士兵的膝盖后方,割断连接晶体之后往侧面跳开,落地时一只脚踩在还没完全化为粉末的残骸上,身体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稳。
圣骑兵的阵线还压在前方,骑兵们用重锤逼迫黑晶人不断后退,不让它有靠近这边的机会。
我把古帝国之剑插进面前的泥土里,双手握住剑柄。
尤娜睁开了眼睛。
不——不是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一片麦田里。
金色的麦穗从脚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麦秆比她的腰还高,穗头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摇晃。
起浪的时候麦田会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声音从远处传来,经过她身边,然后又往另一个方向远去。
风是暖的,带着麦粒成熟的甜味和泥土被晒过之后的干燥气息。
她低下头。
自己这双手不是她的——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和指腹全是厚茧。
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麦壳的碎屑。
右手握着一把镰刀,刀柄上的木头被汗水浸得发黑,刀刃在麦秆上磨出的缺口已经有了锈迹。
腰疼,膝盖也疼,是那种弯了太久腰之后积攒下来的钝痛,不是受伤,是劳损。
呼吸里有股麦芒的味道,喉咙有点干。
她割下一把麦子,手指握住麦秆根部,镰刀从侧面切入,麦秆在刀刃下断开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她把割下来的麦子放在一边,又弯腰去割下一把。
这个动作做了很多很多遍。不是她在做——是这具身体在做。
她只是附着在身体里的一双眼睛,可以看,可以听,可以感受到掌心的汗水、腰背的酸痛和麦穗打在脸上的轻微刺痒,但她不能改变这具身体的任何一个动作。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了麦田的另一头。
麦子割完了。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把最后一捆麦子抱起来,走向田埂。
冰凉的触感抵在后背上。
她没有回头。
身体没有回头。
但尤娜的意识顺着脊背往上蔓延,透过这具身体的感知去找那个凉意的来源。
后背中央偏左的位置,肩胛骨下方,有一小块皮肤被某个冰凉的金属物件贴住。
从那个接触面积的形状来判断,是刀刃。
剑刃或刀尖,金属的温度透过单薄的亚麻衬衣传到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乖乖跟我们走,不要反抗!”
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但语气里没有年轻人该有的冲动或紧张。
他说这句话的方式像是一个已经说了很多很多遍同样的话的人——不是为了说服别人,只是为了把流程走完。
尤娜想回头看,但她没法转过身去。
这具身体开始往前走了,不是因为害怕或服从,而是因为在那把刀抵住后背之后,一个从田埂左侧冲出来的士兵用矛杆狠狠砸了她的膝盖后方一下。
腿一软,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走。
她把视线转向前方。
不远处是一座村庄,规模不大,大约二三十户。
房屋沿着一条主路排成两列,墙体是土坯砌的,房顶上盖着茅草。
有几家屋子上方正飘着炊烟,炊烟在傍晚被染成淡金色,和麦穗的颜色差不多。
她被推搡着走进村庄中心的一块空地。
这里已经有二三十个人被驱赶聚集在一起。
他们大多像她一样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佝偻着,腿弯着,站在那里的时候双脚分开得比肩宽,重心落在后脚跟,那是常年弯腰干农活的人才会养成的站姿。
他们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泥土。
年轻人一个也没有。
人群中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
尤娜听不清词,但能从嘴唇的开合频率判断出来——是在念一种反复重复的短句。
不是咒骂,不是哀嚎,是一个人在极度恐惧时反复念叨的自我安慰咒语,内容大概类似于“不会有事的”、“把麦子割完就好了”、“他们拿了粮食就会走的”。
她身体附着的这个女人在人群中站定之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视线沿着空地周围的房舍一间接一间地扫过。
门都敞着,有些门扇被从铰链上卸下来扔在地上,上面有靴底踩过的泥印。
木栅栏倒了,鸡笼翻了个底朝天,羽毛还粘在竹条上,被风吹得发抖。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了。
入夜以后,空地周围所有的房子都黑了,只有斜对面大约五十步外有一座屋子亮着灯。
光源是窗口投出来的,光的颜色偏黄,偏暖,是蜡烛或油灯,灯火的底部很稳定,说明这幢屋子是实墙厚瓦,窗内通风不大。
里面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人,是很多人。
她能从窗口偶尔闪过的阴影中看到好几个人的轮廓,有高有矮,但都是年轻的身形,没有佝偻。
一个声音在她的意识里响起来。
“那是我的女儿,伊苏和她同村的所有女孩子在的地方。”
尤娜猛地收回视线。
她想转头,想找那个声音的来源,但这具身体——不对。
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它直接从意识的内部响起,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按了一个小小的铃铛。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女人,声音轻而慢,和那种在火上烤了一天的喉咙在夜里只能压着嗓子说话时的发音方式一样。
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不等她理出头绪,那声音又来了。